就在夏叶妈着急上火时,电话铃响了,医院来电话说夏叶上班时晕倒,正在抢救。夏叶妈叫上老伴就往医院跑,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到病床前,握着女儿的手连声问“叶子,你怎么了?”
“刚刚上班时突然觉得天晕地转,平常不这样的。”夏叶笑笑,说,“妈,没什么,现在已经不晕了。”
“都晕倒了还说没什么,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张恒呢?怎么不见他人?他死到哪去了?”夏叶妈气极败坏,女儿嫁给张恒后挨穷受苦,根本无幸福可言。
“妈,你小声点。”夏叶轻声说。
“恭喜你了,阿姨!”病房里的护士眠着嘴,笑着说,“夏姐她要当妈妈了。”
“啊?你有孩子了?”夏叶妈有些异外,见女儿红着脸含笑点头,猛然醒悟过来,连声喊道,“老头子,你还愣着干什么?我在这里陪女儿,你赶快去菜市场买只土鸡,回家炖上。”
“好,我这就去。”夏叶爸一叠声地应着,转身走出病房门,与匆匆赶来的张恒撞了个满怀。
张恒满头大汗,连问:“爸,夏叶怎么了?”
夏叶爸乐呵呵地笑着说:“好事,好事。”
夏叶妈也不理张恒,怒声喝斥老伴:“你和他啰唆什么?你快去,赶快把鸡买来炖上。”
“哎,哎。”夏叶爸笑着走了。
张恒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老婆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丈母娘满脸怒火地盯着自己,缘何老丈人却笑说“好事,好事”?
张恒快步走到病床前,问夏叶:“老婆,你哪里不舒服?怎么就晕倒了?”
“就是头晕得厉害,现在没事了。”夏叶小声说。
“哦。”张恒松了一口气。
“哦,你哦什么哦?别以为你老婆现在没事就代表以后没事?”夏叶妈沉着脸说,“我好好的女儿交到你手里,结婚没几个月就变成了霜打的茄子。我女儿跟着你虽说不指着过大富大贵的日子,你也不能像后娘似的虐待她。”
“妈,我,我没虐待夏叶。”张恒结结巴巴,“我疼她都来不及,我哪敢虐待她呀。”
“你没虐待她,她怎么瘦成这样?我女儿跟了你,你没有大本事,不能让她住大房子、开好车,至少也要让她一日三餐无忧无虑,把她养得白白胖胖胖的吧。”张恒妈厉声说道,“张恒,我问你,老婆你都养不起,你拿什么养孩子?”
“孩子?什么孩子?”被丈母娘劈头盖脸地一通臭骂,平日里机灵的张恒一下子转不过弯来。
“啧啧,我见过糊涂的人,却没见过你这么糊涂的人。你说说你,叫我说你什么好?”夏叶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长叹道,“都要当爸爸的人,居然人事不懂。唉,我女儿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老婆,你有孩子了?”张恒懒得理睬夏叶妈,忙问夏叶。
“嗯,刚刚检查才发现。”夏叶害羞道,“我也是才知道的。”
“老婆,你太棒了。”张恒兴奋得大叫。
“是呀,你老婆是棒,可是你呢,你却太差劲了。”夏叶妈撇嘴,说,“张恒,我问你,我女儿自小身子骨就弱,现在她怀孕了,你是准备让她在家里保胎?还是给她请个保姆伺候她的日常生活?”
“这,这……”张恒支支吾吾。夏叶妈的话虽说不过分,但以他现在的能力还办不到。新的工作刚刚上手,还没有产生直接的经济效益,所以张恒不敢对丈母娘放话说让夏叶马上就不上班了,在家安心保胎;没钱的张恒更不敢冲着老婆和丈母娘豪言壮语:马上请个保姆来服侍老婆,让老婆百事无忧,只管安心生孩子。
“这,这什么这?一说到实际问题,你就没话了吧?”夏叶妈狠狠地说。
夏叶妈也知道张恒做不到,但她就是想羞辱羞辱张恒,出出心里的恶气。
望着一脸难堪的张恒,夏叶笑着说:“我现在没事了,这里有妈陪着,你放心。你先去忙单位上的事,我打完点滴就回家。”
张恒如释重负,笑着说:“也行。老婆,你想吃点什么,我下班买给你。”
夏叶说:“暂时还没有,一会儿要想吃什么我给你打电话。”
“好。”张恒答应着,又笑着对夏叶妈说,“妈,这里就辛苦您了。”
夏叶妈用鼻子“哼”了一声作为回答。
夏叶妈看着张恒的背影,不屑道:“一穷二白的,能买什么好东西给你吃?”
“妈,您要是再这样我不高兴了。”夏叶生气地说,“张恒再怎么不好,他也是我老公、您女婿,再说,他也不会穷一辈子,您用得着每次看到他都啰里巴唆地说一大堆话来损他吗?您当着我的面损他就是损我,我受得了吗?”
夏叶妈恨得牙痒痒,若不是女儿已经怀孕,真恨不得好好数落她几句,让她清醒清醒。
“我懒得和你说。”夏叶妈气哼哼地说,“你现在被他甜言蜜语地哄着,当然看他什么都好。等以后时间长了,你就知道过日子嘴再甜也没用,有钱才是硬道理。”
夏叶直翻白眼,暗想:我当然知道钱的好处,没钱难不成让我俩偷去?
“输完液跟妈回去。我让你爸先回家把鸡炖上,你到家就能吃。你多喝点鸡汤,怀孕了要多吃有营养的东西。”夏叶妈说,“叶子,干脆你回家住,妈给你好好补补。”
夏叶故意说:“我不去,喝了你的鸡汤指不定你又要说什么张恒没出息,老婆怀孕了都不能好好补补。妈,我告诉你,我有买鸡的钱,可我舍不得用,我要留着买房子。为这个,张恒都说我多少次了,说买房他自己会想办法,不用我太节俭亏待自己。”
“这话是他说的?”夏叶妈问。
“是呀。”夏叶说,“他赚的钱都交给我了,是我自己舍不得用。”
“这才像个男人,知道心疼老婆。”夏叶妈暗想,嘴里却嘀咕,“买房?我看他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等你俩攒够了钱再买房,黄花菜都凉了。”
“就是。不如您借点钱给我,我把房子的首付付了,也就踏实了。”夏叶打蛇随棍上,顺势说,“妈,您就先借给我吧,我们有钱了就还您。”
“你都结婚了还伸手找妈借钱买房?你少打我的主意!妈这里是有点钱,可那都是棺材本,要留着养老的。”夏叶妈白了女儿一眼,说,“你和张恒日子过成现在这样,我和你爸将来能指着你们吗?我要是把钱都给了你,以后有病有痛我找谁去?”
“得得,您别跟我哭穷,我不找您借了还不成?”夏叶嬉皮笑脸,说,“您不借钱就不借呗,少拿您和我爸的身体说事。我瞧您红光满面、我爸健步如飞的,您二老肯定长寿。妈,我跟您说,您可要好好活着,不能倒下,往后我的孩子可就指着您了。”
“敢情我和你爸好好活着,就是帮你带孩子?我偏不帮你带!”夏叶妈说,“你别指着我,你家张恒不是有妈吗?让她帮你带!”
“别呀,她带不是没有您带得好吗?”夏叶笑着说,“这世上,我最相信我妈,您说带孩子这么大件事我能交给别人吗?”
夏叶妈斜睨着女儿,说:“去,去,少哄我开心。我就是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来给你当牛做马。”
女儿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就是生气、使小性子,夏叶妈不会计较。她不怕女儿使小性子,怕的是女儿生气不理自己。夏叶妈暗叹:这女人老了还真是没用,少时从父,出嫁从夫,老来从子,说的不就是这么个理吗?老了老了,不用看老伴的脸色行事,却要看孩子的脸色行事了。
夏叶回了娘家,喝着老爸精心熬制的鸡汤,心里暖乎乎的。见老爸老妈身前身后地忙碌着,夏叶真恨不得张恒能立马出息了,买所大房子、大别墅,把老爸老妈接去享享福。
“你还是回来住吧,你现在这样我不放心。”夏叶妈说话声虽轻,却是不容置疑。
“回来住啊?”夏叶说,“好倒是好,只怕张恒不肯答应。”
“他不答应,他凭什么不答应?我女儿怀孕了,我接回来补补还要他答应,真是笑话!”夏叶妈火冒三丈,仿佛张恒就在面前似的。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要是换了别人还不得感恩戴德。
“妈,您别激动嘛。我是说怕他不答应,又不是说他一定不答应。”夏叶笑着说,“这里是我的家,我住着当然舒心。可是张恒住着未必,他不得看您老人家脸色吗?”
“他,看我脸色?不想看我脸色很简单,他可以不来。我根本就没打算让他一起搬过来。你怀孕了,我服侍你,应当应分。”夏叶妈气咻咻地说,“他张恒算什么,自己老婆伺候不了不说,难道还要我这把老骨头反过来伺候他?我呸!”
“妈,这就是您的不是了。我和张恒是夫妻,您让我搬过来住,却不想让张恒一起过来,这算什么呀?你那么不待见他,你让我怎么安心待在这里?”夏叶皱着眉头说。
“我不想他住过来,看着别扭!”夏叶妈不松口,她看见张恒心里就堵得慌。
“我给张恒说说,让他以后勤快点,帮着您多做点家务。”
“不行。”
“您要真这样我也没办法,干脆我也走,免得惹您生气。”夏叶从沙发上站起来,气呼呼地说,“您这么不喜欢张恒,我肚子里的宝宝怎么办?我干脆做了得了,免得宝宝生下来不受人待见,跟着他爸受气。”
“你敢?!”夏叶妈大喝,“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待着,哪都不准去。你那个张恒,要住哪里随他的便。”
“谢谢妈。”夏叶笑眯眯地拿出电话,拨通了张恒的手机,“哎,张恒,我在妈这边,妈和爸让你晚上过来吃饭。”
“你——”夏叶妈无奈,甩手进了厨房。
晚上,夏叶和张恒回家。刚进家门,张恒俯身一把抱起夏叶,走到床边小心放下,然后把耳朵凑到夏叶的肚子上。
夏叶笑着推张恒,娇嗔道:“你干什么呀?”
“我听听儿子在你肚子里干什么?”张恒不让夏叶动,小心地听着肚子里的动静。
半响,张恒疑惑地抬起头,说:“我怎么就听到你肚子里‘咕咕’的声音,这声音,好像不是咱儿子整出来的吧。”
夏叶用手指点了一下张恒的额头,笑着说:“你傻呀,那是肠子蠕动的声音。”
“嘿嘿,我就说呢,怎么会是这种声音?”张恒傻笑,“那我儿子动时是什么声音?”
“还早呢,我妈说要四五个月时胎儿才会动。”夏叶轻笑,“那时,他还会在肚子里打拳呢。”
“哦?”张恒来了兴趣,“他还会打拳?”
“不仅打拳,还会用脚踢呢。我妈说了,孩子五六个月后就不老实了,时不时地会踢上一脚。”夏叶说,“你瞧你一口一个儿子,女儿怎么了,难道你不喜欢?”
“嘿嘿,只要是我的,儿子女儿我都喜欢。”张恒又傻笑,“你妈懂得还真多。叶子,以后不懂的多问问你妈,这样咱们就不会手忙脚乱了。”
“这还差不多。你要敢嫌生儿生女的,我跟你没完。”夏叶说,“我俩什么也不懂,你在家的时间也不多,我想搬到妈那边去住,妈也同意了。”
“啊?去你妈那住?算了吧。”张恒有些发憷。
丈母娘可是个不好惹的人物,各住各的,偶尔被她唠叨几句,忍忍也就过去了。要是长期住在一个屋檐下,经常看她的冷眼、听她的数落,自己受得了吗?张恒虽自忖还有一点抗击打能力,但若是长期被丈母娘击打,自己的那点小自尊受得了吗?张恒没有信心。
“我们就去妈那住吧,这样你每天忙你的,也用不着担心我。”夏叶撒娇。
“叶子,算了吧。”张恒小心地说,“要不这样,你以后每天下了班就去你妈那里吃饭,等你吃饱了、喝足了就给我打电话,我忙完就来接你。若是我没空,你就自己打车回家。”
“你干吗呀?妈都同意了,你怎么倒推三阻四的?我知道你不喜欢去我妈那,怕与她打交道。我也知道你心里的那点小九九,和我妈是能不见面尽量不见面。”夏叶柳眉倒竖,“这次可是你和我妈和解的最好机会。错过这次机会,可就过了这个村没有那个店了。”
张恒暗暗叫苦。哪里是他不待见夏叶妈,明明是夏叶妈看不起他,根本就不给他示好的机会。
夏叶放低了音量,轻声而坚定地说:“你总不至于让我老夹在你和我妈中间为难吧。你想想,她是我妈,是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你是我老公,除了我爸我妈就你最心疼我。我希望你能和我爸妈好好相处,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老躲着我妈了。我妈之前坚决不同意我和你来往,我不理解她甚至怪她和别人一样势利。现在我怀了小宝宝,我开始明白我妈的心思了。我妈她并无恶意,无非是想自己的孩子过得安稳一点。作为母亲,她也没有多大的错。我要是生了女儿,我以后也会像我妈这样‘势利’的。张恒,你若真心对我好,你就应该为我着想,不要总让我在你和我妈之间作选择。这道选择题我没法做!”
这次,张恒没了言语。看老婆的架式,他同意也得照做,不同意也得照做。既然这样,他又何必再扫夏叶的兴呢?
张恒名正言顺地进了门,夏叶妈冷眼看他的表现。这小子,早早出去,晚上才回来,把我这当什么了?不花钱的旅馆?虽说夏叶是自己的女儿,肚子里怀的孩子是自己的亲外孙,可外孙和孙子能一样吗?自己服侍得再好,孩子生下来还不得跟着他张恒姓张?夏叶妈不服气也不甘心,觉得不能便宜了张恒,决定每天要给他留点家务活,难为难为他。
晚上七点刚过,张恒回了家。
“你吃饭没?”夏叶坐在沙发上,问刚进屋的张恒。
“我吃过了。”张恒说。
张恒溜进他和夏叶的卧室,他不想待在客厅。张恒原本和夏叶爸能聊上几句,可是一旁虎视眈眈、眼色冷冷的夏叶妈让他浑身不自在。再后来,张恒即便回来得早,也会迅速地钻进他和夏叶的房间。
忙了一天的张恒疲惫地躺在床上,听到夏叶妈在外面扯着嗓门喊:“张恒,张恒。”
“在叫我?”张恒一机灵,会不会自己听错了?
“妈,你叫他干吗?”夏叶问。她觉得奇怪,难不成妈还要和张恒聊天?
“没你的事,你看你的电视。”夏叶妈又喊,“张恒,你出来一下。”
是喊自己没错,张恒一骨碌下了床,走到客厅强打精神笑着问道:“妈,什么事?”
夏叶妈笑着说:“叶子下午换了几件衣裳没洗,她身子不方便,你去帮她洗了吧。”
张恒一脸的为难,要是在从前的租住房里,夏叶身子不方便让他洗,他洗就是了。但现在是在丈母娘家,而且是丈母娘让自己洗,他觉得挺别扭的。
夏叶明白张恒的心思,笑着说:“你累了就去睡吧,明天我自己洗。”
“你洗?什么都要你自己做,找老公干什么?”夏叶妈说,“张恒他是你丈夫,你现在有了他的孩子,你身子不方便他不帮你,谁帮你?”
夏叶无语,只能眨巴着眼睛看着张恒。
“妈老了,服侍叶子吃喝也累了,要不然妈就洗了。”夏叶妈软硬兼施,“张恒,不是妈要故意为难你。你想想,夏叶身子骨要是方便,妈的身子骨要是硬朗,妈会让你洗吗?妈是要让你知道女人是拿来疼的,女人这一辈子,最金贵的时候就是怀孩子的时候。”
张恒无奈,挤出笑容说:“我,我去洗就是了。”
看着结结巴巴、满脸尴尬的张恒,夏叶妈心里真是畅快。你小子以为把我女儿哄到手了,我拿你就没办法?老娘我软刀子割肉慢慢来,我就不信我收拾不了你!
张恒走进卫生间,看到盆里不仅有夏叶的衣服,还有刚换下来的窗帘。他叹了口气,刚将窗帘扔到洗衣机里准备冼,就听到夏叶妈在客厅里扯着嗓子喊:“张恒,我忘了给你说,那些不能用洗衣机洗,洗衣机劲大,会绞烂了。”
不拿洗衣机洗拿什么洗?难不成大半夜的还让自己用手搓?张恒有些抓狂。
“你把那窗帘泡在大盆里,用手搓搓就行。叶子的衣服也要用手搓,不能用洗衣机洗,否则要变形,变形了重新买新的就不划算了。”夏叶妈大声说。
“你这老太太。”夏叶爸用手指了指老伴,轻声说,“就你名堂多。”
“吃水果都堵不住你的嘴?”夏叶妈白了老伴一眼。
“妈,您成心的吧?”夏叶小声问,“那些窗帘,让他用手洗,能洗干净吗?”
“你这死丫头,刚让他做点事你就护着。”夏叶妈提高嗓门,“你妈我每天操心你要吃什么水果,要买什么来给你煲汤,整天在厨房里转,怎么就不见你心疼心疼我?你若觉得妈是在为难他,那妈现在就去换他出来,让他坐着,我去做,如何?”
“别!您还是在这好好坐着。张恒他要是坐着而让您去做,我们能坐得住吗?”夏叶不敢再言语。张恒与自己住在娘家,家务活自然多了不少。妈又不让自己帮忙,一天下来还真是挺累的,只能让张恒帮着妈做了。
张恒将窗帘放进大盆里用洗衣粉泡着,然后脱了袜子,光脚在盆里踩着。来来回回地在盆里踩着的张恒,听着客厅的电视声,夏叶家人的聊天声,不禁悲从中来。看夏叶妈如老母鸡护着小鸡一样地护着女儿,张恒想自己的妈妈了。自己的妈喊妈,夏叶的妈也喊妈,称呼虽然相同,却有很大的差别。倘若客厅里坐着的是自己的妈,她能让自己辛苦一天后回家再干这些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