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有机会读这本书,但是常在一些地方听别人提起本书作者刘小枫的大名,今天读到他与
国内另一位思想界比较有影响力的人物――甘宁对美国哲学家斯特劳斯的思想从不同角度的解
读,才又想起这本《沉重的肉身》。
本人很喜欢王小波,也比较认同自由主义,而一些现代社会的病症即是在自由主义上发生的,
偶不懂后现代的一些理论,这里只是引我读的那篇文章里的提到的:现代自由主义将导致虚无
主义。“虚无”的对立即是“沉重”,我想这也是《沉重的肉身》主要关怀的问题。
下面贴两篇书评,对思想、文化之类的东西感兴趣者尽可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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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刘小枫《沉重的肉身》
尉
这本书的副标题『现代性伦理的叙事纬语』大概会让许多人感到困惑,其实作者想分享的就是
他在一些小说与电影的故事情节中所获得的心灵感动。我想对於没有读过刘小枫作品的人来说
,书中一些为数不多的学术语言以及属於作者特有的遗词用句,可能会造成阅读上的障碍,但
是若能细细体会作者在行文用字间流露出来的思想与心情,尤其是体会作者对故事情节的重述
所带来的心灵共鸣,相信仍可以获得许多启发。(我还是得说:这本书的语言已比作者写过的
任一本书都要平易近人。)
叙事,就是说故事。二十世纪的哲学思想趋势之一,就是从严密庞杂的系统建构转向动人的叙
事,《苏菲的世界》就是很成功的一个尝试。虽然叙事的理论可能非常复杂琐碎,但叙事的实
践则是动人心弦的,这本《沉重的肉身》是属於理论还是实践,我也不会分,基本上这不是讲
理论的书,但也不是纯粹的叙事,而是对他人叙事的诠释(或用刘小枫的话说是复叙事),而
隐藏在这些诠释中的,就是作者对时代、对国家、对信仰的个人叙事了。
我想我不应该在此多谈叙事理论,只想说:我们的生命与我们的信仰,与其说是由某些命题化
了的信念以及重重知识聚合而成,不如说是由一个又一个的故事形成的。关注一些看起来不可
妥协的信仰命题,不如去关注属於我的以及属於周遭他人的故事,透过这些生命故事的讲述与
聆听来确立自己的身份。我们并不是从某些抽象而普遍的教理出发来理解我们自己的生命,而
是从每一独特个体的特独经历中,透过讲述这些故事的方式,来理解这个独特个体。其实,基
督信仰本就是这样流传下来的。理论性的神学论着未必人人爱读,但叙事性的神学论着的读者
就多了,除了见证集外,我想刘小枫的这本书提供了另一种尝试,是值得关注与效法的。(我
还想到的是,叙事理论的发展,在神学里有个很重要的提醒:个人的生命见证将比带有普遍性
的教义讲论更接近『活生生的』真理。当我们要跟别人分享上帝时,个人的见证远比理论的严
密更有说服力,这是很奇怪的事,但透过叙事理论的发展,我们渐渐看到的确如此。 )
刘小枫在这本书里讲的叙事主要有两个作者:小说家米兰.昆德拉与导演奇士劳斯基。还有其
他人,但这两人是份量最重的。不难想见,所谓的叙事已然不仅是文字叙事而言,电影乃至於
音乐、舞蹈、绘画都可以是一种叙事方式。当然,针对这些非文字性的叙事,若要给出进一步
的诠释,还是得靠文字,就像这本书。
就这样,刘小枫从《生命中不能沈受之轻》讲到『十诫』,从《被背叛的遗嘱》讲到红白蓝叁
部曲。他覆述了一些故事情节,并给出他自己的诠释。你可以同意,可以不同意,这都不是重
点,关键在於这些诠释是否牵动你的心,勾起些许属於你个人独特的生命经验。叙事最终要带
来的乃是自我理解,而这样的理解乃是独一无二的,是你之所以为你的那些关键因素。当然,
如果你没读过昆德拉,也没看过奇士劳斯基,的确会有一些理解上的影响,但这影响也没有大
到让你看不懂这本书,因为刘小枫会重述他要诠解的叙事。而且,坦白说,我觉得读过这本书
再去看那些叙事,或许是更适宜的,毕竟我们对这些叙事的个人理解与刘小枫的诠释通常是很
不一样的。
刘小枫的文字充满散文丰采,简洁有力,虽然因为过多的自创词汇让他的文字并不总是平易近
人的,但深刻的思想是让读他文字的人最受冲击的。还记得我第一篇刊登在神学期刊上的论文
就是评论刘小枫的思想。看着墙上与刘小枫的合照,我想若让我来写自己的生命叙事,刘小枫
势必是情节转折的一个关键点。
读了这本书,我想一定有人会有一种感觉,好像得是某些心灵贵族才能谈论这些晦深的叙事。
我不否认这本书乃至於许多既有的叙事诠释的确有这种倾向,你得懂电影、懂小说、懂音乐、
懂各式各样的文化活动,才有办法读出一些东西。对这种感觉,我想说的是,诠释活动有很多
种面向,晦涩的叙事的诠释就交给有晦涩的心灵的人去作,心灵单纯的人就去诠释单纯的叙事
。(我在这里用的『晦涩』与『单纯』并不带价值意涵)当一首诗、一阙音乐、一部电影打动
你的心时,你对自己的心灵感动作描述,这也可以是对叙事的诠释,不一定非得要解读出某些
隐藏在叙事中的作者意图不可。在这一切叙事与诠释的过程中,最最重要的不是你的背景知识
,而是你是否真诚。
对读者来说,这本书有很多种阅读取向,我选择的,是要读出我自己的心灵叙事。这一部分并
不适合在书介中分享,只能偷偷放在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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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肉身”告别革命 ---读刘小枫《沉重的肉身》
与刘小枫的其他著作相比,《沉重的肉身》是一本很小的书,但仅仅是在篇幅上。
《沉重的肉身》讲了很多故事,他人的和作者自己的。但严格地说来只有一种:他人讲述
的故事如何生成为属己的生命经历,即他如何听、读、看这些故事的故事。通过对近代以来的
著名的大动荡的年月(从法国革命、俄国革命、意大利民族革命一直到捷克的布拉格之春和波
兰团结工会运动)为背景的一个个“革命故事”的“再叙述”,作者表达了一种特独的个人记
忆。
“再叙述”(revert)在这位基督教神学和社会理论学者的眼中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前
现代社会的“叙事”极不发达,人们世世代代讲的只有少数几个故事。在犹太-基督教传统中
,这一特征更为明显新约的四福音书不过是同一个故事的四种叙述。人的意识中意向的当下
性决定了人的感觉织体是疏松的,而再叙述能强制性地改变感觉之网的疏松度,它既在阻止“
一次性”叙述中必定发生的意义的大量渗漏,又在促使原故事与自己的故事在互动中孕育崭新
又自身同一的故事。
“叙事的发达本身就是一个现代性事性”,每天一次性消费的大量的故事(从五花八门的
新闻到层出不穷的肥皂剧)恰如其分地象征着现代人的生活状态记忆和复述已显得毫无必要
。由此可知现代的叙述方式同时是一种生存方式和伦理品质:通过身体和感官的放纵来放逐身
体和感觉,使自己的身体越来越飘浮和不切身。摇滚这种现代音乐形式其实是现代人身体状态
的“形而上学”:它们是对于大叙事(旋律)的极端反叛,每一个音符都力图压倒、颠覆前一
个音符,都努力呈现为甚嚣尘上的、革命性和一次性的。每一个跳摇滚的人都沉醉于自以为属
己的兴奋中,强烈地扭动着并感受着自己的身体,以致于根本无暇注意到“其实却和所有别的
人一样重复相同的动作”(昆德拉语)。“不断革命”是没有旋律的摇滚的永恒且唯一的旋律。
二
摇滚乐在三十多年前开始风行于世。此时,文化大革命正在“向纵深处发展”,并波及到
西方。很多人以“五月风暴”和法国“红卫兵”运动为标志的青年学生的造反称之西方 “文革
”,并把它与中国的“文革”大相参证。
刘小枫曾著专文界定这两个“文革”之可比性的限度。《沉重的肉身》并未直接涉及这一
话题,两种“文化革命”的差异却是这本书的一个潜在主题。它关注的正好是这两种文革分别
代表的现代社会的两大伦理(自由伦理与人民伦理)的冲突(这也就是丹东与罗伯斯庇尔、马
梯尼与牛虻、冬妮娅与保尔的冲突)及其各自的困境。
《沉重的肉身》首先面对的是肉身的悖论性。这一话题并不新鲜,它几乎所有宗教和哲学
思想的恒常主题。肉身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所以才有了“身家性命”、“要命”等说法)
,而它的不重要偶然、易朽似乎也是不言而喻的:它不过是某个男人与某个女人“在未经
约定的沉溺中偶然留下的一道生命痕迹”,能被某个不速之客随手抹去。而且,它还是一切痛
苦的渊薮“吾所以有大患,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老子语)。
所以,在哲学和宗教的层次上,杀人有没有道理,本身是一个可以讨论的问题。乞今为止
的历史表明,对于这个问题,人类从未限于纸上谈兵。更令人惊异的,主张杀人者比反对杀人
者的论辩听起来更为滔滔,如书中征引的雅各宾的宣传部长鞠斯的那一段引来“长久不息的掌
声”,“一部分代表激动地站起来”的著名演说。各个时代的罗伯斯庇尔显然不同于图财害命
的歹徒和例行公事的刽子手,他们本质上是哲学家,他们杀人是身负宗教和哲学使命的杀人(
断头台是罗伯斯庇尔和早年丹东的“礼拜堂”),只不过他们比许多哲学家幸运(或不幸)
能有机会把一种有深厚传统的伦理思想转化政治实践。
刘小枫把这种伦理-政治思想统称为“人民伦理”。它的基本思路是:在偶然、脆弱的个
体肉身(小我)之外,存在着一个超逾时间有限性的强大的身体(大我),它是人类共同的而
且是真正的身体。当个体的人成为这个身体的一部分,不再作为一个碎片般琐屑、廉价的身体
而存在时,他就不再脆弱、易朽。
关于偶在之体与必然性的“共同体”之间的关系,有多得难以计数的比喻。丹东的比喻最
为生动(当然也最令人怵然):人类的这个共同体是一个强壮有力因而胃口极好的罗马食神,
为了保证他的强大和必然,就必须用无数的鲜活的肉身来畏养他。偶在的个体被吃掉时,应该
感到的不是痛苦和绝望,而是兴奋和自豪正是在被吃掉和消化的过程中,偶在的生命的获得
了真正的位置,它因此变得重如泰山,不再“像落叶般飘零无依”,被无常的风任意吹到“随
便哪一个恶心的地方”。这一过程也可以概括为“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所以革命不仅革去了
旧的社会和文化体制的命,而且革去个体的旧的生命并让他获得了新的生命。杀人,不过是一
种免不了疼痛和流血的救命的手术而已。
应该指出的是,作为人民伦理这种现代宗教的上帝,“罗马食神”虽然每走一步脚下就是
一座坟墓,但他的面目常常并不狰狞,事实上他常常呈现出端庄、秀美的面貌,比如在法国大
革命时期,他的公开身份是“自由女神”。
三
刘小枫远未止于像丹东那样对这种由来已久的“善良愿望”的质疑。他通过对《丹东之死
》的“再叙述”,与毕希纳一起做了一次思想的“刑事侦探”质疑丹东的质疑。当丹东“让
革命的骏马停在妓院门前”时,他显然是要进行另一场以身体正义性为名义的革命。他从前的
杀人与后来的嫖娼一样,都是负有宗教和哲学使命的行为,正如西方的“红卫兵”在摇滚乐中
的狂扭着身体与中国的“红卫兵”挥舞着红宝书一样是宗教性和政治性的。
刘小枫“侦探”的结果是,丹东同样“撞见了虚无”。在断头台前,偶在的肉身是作为食
神饲料的无数肉身中的“随便哪一个”,像一颗饭粒一样微不足道;在妓院(又一个“新的礼
拜堂”)中,肉身同样是妓院中的“随便哪一个”。差异仅在于,他从前感到“自由女神”像
一个娼妇,他现在感到娼妇像一个“自由女神”。
丹东在不同的“礼拜堂”与“自由女神”不情愿的相遇,正好反映了刘小枫所说的“人义
论”的困境以身体、自然来为人的自然状态之合法性辩护所引致的绝望。
维特根斯坦说,“真正的哲学问题能够被把握和解决的唯一地方是火车站。”“火车站”
大大改变了我们对于世界的想象,在这个空间固定不变、火车定时开出的地方,实际上包含着
无数个“极富可能性的偶然”。所以刘小枫特意重述了奇斯洛夫斯基电影《盲目的机遇》,它
讲的发生在火车站、改变了一个人一生命运的三次偶然事件。
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的相遇都是在“火车站”的相遇,都是有无数的不确定性紧随其后的相
遇,无论这相遇实际上发生在教堂里还是发生在床上。
罗伯斯庇尔和丹东犯的是同一个错误:尽力为偶在的肉身寻找一个把偶然性关在门外的教
堂,一次性解决肉身的孱弱和痛苦。他们都不承认肉身与生俱来的欠缺性,不愿不加抱怨地接
受自己作为碎片的状态,使生命的过程程成为一场“终究意难平”的“恒久忍耐”,坚定地以
为人可以充当自己的造物主,将出于上帝之手的“次品”改造成“正品”。现代社会中频仍发
生的“革命”就是在断定有人间造物主存在(比如中国的红卫兵相信毛泽东是,西方的红卫兵
相信自己是)的前提下,对于同样是一种大叙事的“逻各斯”的造反。而其结果实质上也是同
一的:销解个体偶在的肉身,使之成为“随便哪一个”。
这是两种看似绝然不同的道德,或者说是给人类指明的两种“人间正道”。《沉重的肉身
》在寻找另一种“正道”,它既不同于人义论人民伦理大叙事的“康庄大道”,也不同于人义
论自由伦理开出的可以随心所欲、恶狠狠地行走其上但说到底让人原地不动的道路供跳摇滚
的人们“行走”的舞场。那是卡夫卡所说的那种“与其说是供人行走,不如说是用来绊人”的
“正道”,一条让偶在之身始终感到自己之偶在性的“永不消散的生存雾霭中的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