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材高大的西洋人站在山坡上,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一丛低矮的马奶果树上。那是基督教石门坎教区的牧师——高志华。
高志华牧师看着坡下的一小片平坦的草地。
“青海的草原,一眼看不完。
喜马拉雅山,峰峰相连到天边。
古圣和先贤,在这里建家园,风吹雨打中耸立五千年……”
草地上树着一面青天白日旗,旗下,一群孩子操练中的孩子在唱《中华民国颂》。有男有女,高低参差。孩子们的衣着非常奇特,上衣是青色粗布长袖衫,下身却是白色粗布短裤或者短裙,裸露着双腿,有的穿着草鞋,有的打着赤脚。女孩儿的头缠青布巾,男孩儿一律短发。他们是石门坎教会学校的孩子,他们是大花苗的孩子,他们也是主的孩子。
看着那些孩子们,高志华牧师心里感到暖洋洋的。他转身往坡上走去,坡上长眠着他的前任牧师——柏格理。那座坟茔并不太远,走上十余步就能看到夕阳的余辉映照下的墓碑,两级元宝形的牙石顶端是高耸的十字架。柏格理牧师1904年来到中国,1905年来到石门,1915年长眠于此。是他在乌蒙山腹地的这片穷山恶水间创造了石门坎这一人间奇迹。高志华牧师不紧不慢地走到柏格理墓前,白石砌成的方形墓冢上已经长满茂盛的青草。高治华牧师弯下腰,仔细清理墓冢周围的杂草。他十分敬重自己的这位前任牧师,他们都来自同一个遥远的国度——英国。
“牧师!牧师……”一个苗家男孩儿气喘吁吁地跑来,边跑边喊。男孩儿说的是苗语。
高志华牧师直起腰,手里还攥着一把刚刚拔出的草。
“牧师!有官府的汉人来找你……”男孩儿站在高志华牧师面前,用手指向山下。
高志华轻轻将手里的草丢向离墓碑远一点的荆棘丛里,双手拍打了两下,走向男孩儿,抚摸着男孩儿的头顶,用熟练的苗语说:“孩子,是官府的人还是汉人?你要记住,汉人并不全是官府的人。”
男孩儿想了想说:“是汉人。”
高志华揽着男孩儿的肩膀向山下走去。石门坎的苗人对民族的概念十分模糊,由于长期受汉人和彝人的欺压,在他们的印象里,所有的汉人都是官府的人,所有的彝人都是土目的人。
“孩子,汉人、彝人和苗人一样,都是主的孩子,都是兄弟姐妹。”高志华一边走,一边对男孩儿说。
“汉人和彝人为什么总是欺负苗人?”
“那些欺负苗人的人,不管是汉人、彝人还是其他什么人,他们都是主迷途的羔羊,是受了撒旦的迷惑。”
“撒旦是会下蛊的坏人吗?”
“是的,孩子。撒旦是会下蛊的魔鬼。”
“撒旦可怕吗?”
“撒旦不可怕。因为我们心里有主。”高志华摩挲着男孩儿的头,“去吧,孩子!主会保佑你的。”
男孩儿转身。
“嗨!小迷糊!”高志华在男孩儿身后叫。
男孩儿站住,回头。
“你阿爸好些了吗?”高志华问。
男孩儿摇头。
“告诉你阿爸,麻风病是可以治的,改天我让人送他去医院。”
“我阿爸说他哪儿都不去,就要死在自己家里。他还说,我们家的房子离寨子远,不会传染给别人的。”
“那你呢?他不怕传染给你?”
男孩语结,迟疑片刻:“他是我阿爸,我不怕!主会保佑我的——是您说的。”
“还有你,孩子,你应该像其他孩子一样上学堂。”
“我得采药,养活我阿爸。”
“把你阿爸送到医院,你上学堂。——这是最好的办法。”
“我……”男孩儿语结。
高志华想了想:“你先去吧!过天我去你家。”
男孩儿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