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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鸡汤』 心情故事 严禁灌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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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2009-08-27, 11:07   第 31 楼
轨迹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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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现在,故事回到本书开始时,那场炎热的婚礼。

午后的太阳威力无比,顾小影一边跟着管桐一桌桌地敬酒一边苦闷地想:为什么自己带了所有化妆品,却独独忘记带防晒霜?
真是太缺乏战斗经验了!
而且,更恐怖的是,日晒带来的不仅是高温,还有源源不断的汗水——你见过花了妆的女人有多恐怖吗:随着粉底液被汗水冲得七零八落,脸上的毛孔都好像胀大了无数倍;眼线晕开了,远看好像熊猫眼;眼影、腮红统统不知道被冲到哪里去了,只能看见眼袋变深、汗水沿着鬓角流下来……
那可真叫一个落魄。

可是顾小影自己看不见——如果不是表妹提醒,顾小影压根不知道自己的形象已经惨到比女鬼好不了多少。
到了这个份上,顾小影也豁出去了,干脆撂下杯子进了屋,三下五除二洗净了脸,只抹上一层保湿霜,再换上一条比旗袍稍微凉爽一些的红裙子,这才重新回到院子里。说来也真是奇怪——那天除了灼热的太阳,连一丝风都没有。
烈日下,顾小影似乎都能感受到自己没有涂防晒霜的皮肤正在一点点灼烧起来,直到烧出一片火辣辣的疼。

而且,当地居然还有个无比诡异的规矩——就是来宾不能爽爽快快地喝完新媳妇敬的酒,而是要教训三两句、提点四五声。结果区区六桌人的敬酒程序就被拖了很久才完成,当那些顾小影怎么也听不明白的方言滔滔不绝地从那些她也分不出来姓甚名谁的嘴巴里叽叽咕咕地絮叨出来时,顾小影除了努力咧开嘴做微笑状,别的已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就这样,终于等到傍晚时,婚礼结束,人群散去,顾爸顾妈也千叮咛万嘱咐地踏上了回F城的归途,顾小影才长舒一口气,伸手揉揉自己已经有些抽筋的脸颊,迫不及待又可怜兮兮地抓住管桐道:“老公,我们去睡觉吧!”
真奇怪——要是放在往常,这么富有歧义的句子一定会让管桐无言以对,也会让站在他身后的江岳阳嗤笑不已,可是这一天,他们不约而同地用同情的目光看看顾小影,长叹一口气。
管桐的叹息里是心疼,他看着顾小影脸上已经被晒得通红的皮肤答:“我先去给你准备点洗澡水,洗完了再睡。”
江岳阳的叹息里是敬佩,他看看顾小影已经快眯到一起的眼,想了想才说:“顾小影,以前没发现,你还真是挺了不起的。”
顾小影眯着眼看江岳阳,不明白:“我?你说的是我吗?”
江岳阳点点头,看看匆匆进厨房烧热水的管桐,对顾小影正色道:“我衷心祝福你们白头到老。”
顾小影“扑哧”笑出声,又赶紧收住了,煞有介事地看着江岳阳,伸出手正色道:“江老师,今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为人民服务。”江岳阳点点头,握住顾小影的手。

结果,管桐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就看见这样魔幻的场景——自己的老婆和自己的兄弟好像两国首脑会见一样地握手,同时絮絮叨叨地寒暄。仔细一听,兄弟说的是“我师兄是个好人,你不要亏待他”,老婆说的是“你放心,有我一口饭,就少不了他的”;兄弟又说“你比我小四岁呢,真不甘心叫你嫂子”,老婆点头如捣蒜,握住兄弟的手抖两抖,感情充沛地答“没关系,反正在我心里,你是我永远的小叔子”……
管桐听得相当无奈,心想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

水烧好后顾小影就喜滋滋地去洗澡了——厕所旁边有个冲凉的棚子,内壁没有粉刷,还露着砖头和泥土屑。顾小影满怀好奇地打量了很久也没琢磨明白:衣服要挂在哪里?如果下雪天在这里洗澡会不会冻成人肉冻?而下雨天的时候是不是就不用兑凉水了,头顶上那撒风透气的顶棚已经足以起到冲水莲蓬的作用?
于是顾小影就洗了个十分亲近大自然的澡——是洗到一半时才发现,冲凉的棚子里居然有无数只行动迅捷的蚊子!居然,只要你身上没有处于流水冲洗的运动状态,蚊子就会飞快地往你身上扎!黑乎乎的大蚊子啊!都能清楚地看见它们嘴巴上长长的针,毫不留情地就扎到你的皮肤里面去!用手赶还赶不走,只能“啪”地一声打下去,把蚊子打扁。然而最可怕的是,当你打左胳膊上的蚊子时,右胳膊上的蚊子居然还能在震动中有条不紊地继续叮着你,慢条斯理地吸血?!
到后来,顾小影已经顾不上涂沐浴液,而是一直手忙脚乱地打蚊子,一边打一边郁闷得想哭。
等到好不容易洗完澡,顾小影飞快地抓起T恤衫和运动裤往身上套——冲出冲凉棚的一瞬间,上苍啊……顾小影第一次觉得阳光如此可爱,和铺天盖地的蚊子军团相比,晒死她也愿意啊!

带着满腹郁闷,顾小影走向管桐的房间——窗户上贴了红喜字,从外面看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管桐从里面拉上了窗帘,从门缝看进去,只看见他蹲在窗前,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顾小影纳闷地推开门,可是门一开,差点没被扑面而来的浓香熏倒——顾小影被熏得七荤八素地喊管桐:“什么怪味道?”
管桐转身看见顾小影,急忙走过来把她拉进门,再把厢房门关严,看顾小影捂着鼻子瞪着他看,才指指墙角答:“四盘蚊香,还喷了‘杀手’,我们这里蚊子多,不这样我怕你睡不着觉。”
顾小影看看在四个墙角袅袅升腾的轻烟,大骇:“管桐你不是吧?我怎么觉得就算我没被蚊子咬死,也要被你的蚊香熏死?”
刚说完,就被蚊香的烟呛得开始咳嗽,管桐急忙转身灭掉两个蚊香,再回头问:“这样好些了吗?”
顾小影愁眉苦脸地坐到床上,有气无力地摆摆手:“随便吧随便吧,先让我睡一觉……一大早就起来化妆,我现在累得全身都疼。”
管桐点点头,帮顾小影拿过一条毛巾被,小声问:“那你不吃晚饭了?”
“我什么都不想吃。”顾小影筋疲力尽地往床上一躺,感觉到管桐坐到床边,小心翼翼地给她盖上毛巾被。也是真累了,总之没用多久,她就沉入了梦乡。
而且,这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早晨——换句话说就是,这居然,就是一个没有“洞房”的洞房花烛夜!
所以,顾小影永远都记住了,她这辈子,写了很多诗情画意的故事,可是轮到她自己,命运却好像开了一个再严肃不过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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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2009-08-27, 11:11   第 32 楼
轨迹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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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于是,这场婚礼,在顾小影的记忆中就只留下几个关键词:汗流浃背、晒伤、蚊子、蚊香、没有“洞房”的洞房花烛夜。
大概是因为这些记忆都太落魄、太沧桑,所以当许莘和段斐依次打电话要求欣赏婚礼录像的时候,顾小影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故而,许莘和段斐,这样两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顽强物种,怒了!

许莘不用多说了,高个子大眼睛的女孩子,顾小影的“闺蜜”,研究生毕业后去了省少儿出版社,决心为她无比热爱的编辑出版事业奉献终生。此人也是“管桐、顾小影婚宴G城分会场暨同事师友答谢宴”的内定伴娘,主要职责是帮新娘挡住所有来自艺术学院校友们的敬酒——这当然不是个好差事,不过许莘的酒量是出奇得好,完成这个任务当然不难。而后来的事实也充分证明,许莘同学不仅圆满完成了组织交给的任务,同时树立了“千万别找许莘喝酒”的口碑。
段斐是许莘的表姐,也是比顾小影和许莘高两级的同系师姐,本科毕业后去理工大学做了专职辅导员。她工作第二年适逢学校集体分房,幸运地拥有了一套“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两居室,第三年和大她两岁的博士孟旭结婚,第四年考回母校攻读艺术批评方向的MFA,第五年(也就是眼下)怀孕……用顾小影的话说就是“这辈子啥都有了,啥也没耽误”。

就是这两个女人,在顾小影回F城后轮番打去声讨电话。
先是许莘咆哮:“小苍蝇你抠门,居然捡我出差培训的日子结婚!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居然连录像都不给我看!”
段斐是慢条斯理地交涉:“小师妹你要三思哦,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你那些糗事一箩筐,嗯,你就不怕我告诉你老公?”
顾小影脸都灰了。
可是,她是真的没法给他们看啊!因为……有限的录像都是伴郎江岳阳同志见缝插针拍下来的,全加起来也不过十几分钟的片长,而且应为拍摄技术过烂而导致镜头中的顾小影面目呆滞,自始至终都好象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缩在管桐身后,讷讷地听人教训,再小心翼翼给来宾添酒。从拍摄者的角度看过去,不像新娘子,倒像小丫鬟。
可是那两个女人压根不给顾小影解释的机会——等她休完了暑假回到G城后没多久就被唤到段斐家,三堂会审!

会审时的气氛其实很舒缓——段斐为了搞好胎教工作,还在音响里放着莫扎特的小夜曲。不过这两人由于无法亲历现场而导致的怨念太强大,轮番瞪了顾小影半个多钟头才进入主题。
第一个提问的是许莘:“小苍蝇快讲讲你的洞房花烛夜。”
段斐则一边摸着四个月大的肚子一边一脸坏笑地看顾小影:“是谁先扑倒谁的?小师妹,是不是你在新婚之夜强暴了英俊斯文的管处长?”
“噗”——顾小影喷了。
“一点都不讲卫生!”两个女人不约而同地用嫌恶的目光看一眼顾小影,继而低头检视自己的衣服。顾小影气得直咳嗽,可是这两个不厚道的女人居然连帮忙倒杯水的人都没有。
顾小影悲愤地自己倒水给自己压惊,再恶狠狠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只见她俩都笑得像秋天里的大波斯菊一样舒展。

正悲愤着,顾小影电话响,低头一看——陌生号码。
顺手接了,开场白即是典型的顾氏打招呼方式:“么西么西,安宁哈塞哟?”
“啥?”一个中老年男人的声音,口音很奇怪,顾小影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方很纳闷地又问:“你是管桐媳妇儿?”
啊——管桐他爹?!顾小影这才反应过来,忍不住僵了几秒钟,喉咙口堵了好半天,才犹豫着问:“爸爸?”
“哎——”管利明终于确定了顾小影的身份,开始扯大了嗓门说话,“小影啊?管桐哪去了,我怎么找不到他?打手机也没人接,我也不知道他单位里的电话号码。”
“哦,他是不是在开会啊,”顾小影老老实实问,“爸爸,您有什么事啊?我可以给他发短信,这样他散会后就能看到。”
“没啥事,就是你妈想他了,让他没事的时候勤往家里打着电话点儿。”管利明的声音好大,顾小影悄悄把手机挪远点。
然后答:“哦,好的,我会告诉他,爸爸你和妈妈注意身体。”
一边答一边抬头,看见对面的两个女人正好奇地看着她。
管利明依然中气十足地说话:“好的,你们不要担心,我和你妈身体好着呢,给你们带孩子不成问题。管桐年纪也不小了,你们得抓紧啊,年纪太大了生孩子不好……”
顾小影无语了。

管利明看不见顾小影的表情,还在絮叨:“我们村里像你们这么大的人早就有孩子了,你们也结婚了,就不要再拖了……”
顾小影终于忍不住了,奋力插了句嘴道:“爸爸,我在外面呢,不方便说话,等回家再让管桐给您回电话吧。”
“啊?在外面啊?”管利明很惊讶,“你不在家做饭啊?这都五点多了,管桐不是快要下班了吗?你咋不做好饭等他呢?”
顾小影听到这里,蓦地张大嘴,眼睛使劲眨一眨,表情愕然。许莘和段斐一愣,一起伸长了耳朵凑过来听手机里的话。
管利明没听到顾小影回话,只好自顾自说下去:“管桐工作很辛苦的,我们又不在他身边。你反正也不怎么上班,就在家里好好好照顾他嘛,不要整天出去玩……”

终于盼到管利明挂电话,顾小影脸都灰了。
因为他的声音大,许莘和段斐也听了个八九不离十,这会儿便用同情的目光看着顾小影。
顾小影一抬头就看见两人的这副表情,无奈地摆手:“听见了吗?我公公立志要把我培养成新时代的‘三从四德’标兵,我的个人价值除了生孩子就是洗衣服做饭整理家务照顾老公。他儿子有事业,很辛苦,我却是个不需要上班,而且每天四处游荡的闲人,所以就应该为家庭事业披肝沥胆、死而后已。”
越说越气愤,忍不住又拍桌子,瞪眼道:“你们评评理,我很游手好闲吗?”
许莘幸灾乐祸地喝口奶茶感叹:“婚姻,果然是把双刃剑。”
段斐喝口水,笑着问:“你这学期有多少节课?”
顾小影叹口气,愁眉苦脸地瘫软在沙发上:“说来你们都不信,我这学期把本科班和专科班加起来,一共要上24节课,还要帮我导师写一本专著,参加两项省级课题,外带持之以恒地复习考博。”
她苦笑:“谁说大学老师很清闲的?让他也来做做试试。貌似每天不用上班,可是把备课、写论文、做课题、编教材、考博、考PETS这些事情加起来,24小时都不够用!有一天我连上12节课,晚上从教室里出来时觉得就剩一魂儿,肉体已经彻底没有知觉,连坐着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继续看书学习了!就这样还有那么多人到四五十岁都评不上副教授,那一张张老脸皱得都能榨出苦瓜汁儿来!”
她仰天长叹,再捶胸顿足:“过劳死啊过劳死……我算是看明白了,我顾小影的前半生就得奔波在考博的路上,后半生就得奔波在评职称的路上……这是啥日子啊!我不活了我!”

许莘一点同情心都没有,一边喝咖啡一边翻白眼:“少搁这儿骗取同情!你还有寒暑假呢,一年起码有三个月不用上班还能领工资,你还想要什么啊?”
顾小影瞪许莘:“寒暑假个屁!别说暑假了,今年寒假都甭想休息了,教学评估整死人啊!”
听见“教学评估”这个词,段斐眼神一亮:“轮到你们了吗?”
“不准幸灾乐祸,”顾小影瞥段斐,“我知道你们已经熬出头了,我还在水深火热中煎熬着呢。”
“快别提了,”段斐摇头,“去年那场教学评估,可真快把我们学校的每个老师都碾成末儿了。你没见啊,这么多年来的卷子都要重新整理装订,卷子上面的打分方式都有严格要求,要写上每道题扣多少分,得多少分,最后总分多少;没有PPT课件的要补做,没有考勤表的要补填,没有考卷的课程哪怕你当初是考察课呢,也要组织一批学生干部连夜用各种颜色的笔补写卷子,以防抽查……反正只要评估组的人想看的,我们都能在一夜之间给你造出来!”
“这不是明摆着造假吗?”许莘难以置信地瞪大眼,“这样的检查还有什么意义?”
“这还不算什么呢,”段斐笑,“你没见我们学校那图书馆,评估前不久刚开始建,短短时间就拔地而起啊!最可怕的是,明明前一晚还是遍地建筑垃圾,可到了第二天早晨,也就是评估组抵达学校前三小时,我再过去一看,哪还有垃圾的影子?只见绿树成荫,芳草碧连天!我钦佩啊,钦佩得五体投地!那一瞬间我觉得我们学校领导们的行动力简直比外星人还神奇!”
顾小影乐不可支,趴在沙发上笑,笑完了继续抱着脑袋发愁:“怎么办啊!怎么办啊!我这学期有一本专著、一本教材、两篇论文……还接了一部长篇小说的书稿,如果不能休寒暑假,这不是要我的小命儿吗?!”
许莘转转眼珠子:“你担心啥啊?你不是还有个万能的论文秘书?让管大哥帮你写啊!”
“管大哥?”顾小影冷笑,“你管大哥早就不知道自己家门冲哪开了,打从婚礼举行完,我还没怎么见过他呢。”
“啊?!”对面两个女人异口同声地惊呼一声。
顾小影面无表情,好像在叙述一桩和自己没什么大关系的事:“反正结婚后第三天,我就回F城了,他就出差了。我在F城休了三个周的暑假,系里说要新教师回校报到,我就回来了。可是从我回来到今天大约三天了,他还没有回过家呢。你说,就算我们想搞点强暴啥的,那也不具备犯罪主体啊!”
“啊——”许莘有点结巴,“这个……这个生活……挺不和谐的啊。”
段斐也一副被噎住的表情,半晌才感叹:“真可怜,小苍蝇还没尝够男人味儿就被放鸽子了……”
“注意胎教,”顾小影瞥段斐的肚子一眼,“师姐你好歹也是人民教师一枚,别带坏小孩子。”
“我们家宝宝顽强着呢。”段斐低头拍拍肚子,一脸幸福笑容,腻得顾小影和许莘落一地鸡皮疙瘩。
顾小影看看段斐,忍不住叹口气:“师姐你真是好命,想要什么有什么。姐夫那样的人,学历高,前程好,脾气好,难得还顾家。真不知道你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相亲都能相来这种极品。”
段斐瞪大眼:“你说的是孟旭吗?”
见顾小影和许莘摆出一副“你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表情,段斐笑:“按说你们也不是没见过五年前的孟旭吧?仔细回想一下,那时候的他是什么样子?”
顾小影和许莘对视一眼,努力回忆一下,十几秒钟后,忍不住一起笑出声。
段斐也笑了:“对吧?那时候的孟旭是不是很吓人?江湖中传说的傻博士什么样子,他就是什么样子。现如今一晃就是五年,虽然不见得再世为人,好歹也算是发生了不少的变化。所以嘛,这个故事告诉我们——男人是可以被改造的,一个好女人就是一所好学校,懂不?”
这一次,难得顾小影和许莘没有抬杠,反而受教地点点头,齐声答:“懂了。”
段斐没想到这两人会如此一致,愣一下才开始笑。顾小影和许莘也笑了,作为旁观者,她们真是再清楚不过这种改造是何等成功——现年三十岁的孟旭,年轻英俊、温文尔雅,自省大博士毕业后便到艺术学院任教,短短两年时间已经有多篇论文获奖,如果不出意外,明年秋天,他将成为艺术学院历史上最年轻的硕士生导师。

也是“说曹操,曹操到”——三个女人正聊着的时候,孟旭回家了。顾小影耳朵尖,一听到开门的声音就兴高采烈地冲着空气喊:“姐夫好!”
段斐和许莘回头看过去,只见孟旭一边微笑着进屋一边说:“还没祝贺你呢,顾老师,新婚快乐啊!”
顾小影一哆嗦,哀怨地看着孟旭:“姐夫你还是跟师姐一样叫我小师妹吧,顾老师……这称呼怎么这么显老啊……”
孟旭看看顾小影愁眉苦脸的表情,忍不住哈哈大笑着坐到段斐身边。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顾小影羡慕地看看他的侧影,再崇拜地看看他身旁一脸贤妻良母表情的段斐,心想这就是传说中的“珠联璧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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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2009-08-28, 11:00   第 33 楼
轨迹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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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晚上顾小影和许莘自然又是赖在段斐家吃晚饭。段斐不仅手艺好,而且还有强烈的烹饪欲,这在当下这种“淑女远庖厨”的年代里可真是难得的美德。只是孟旭实在看不过去老婆身怀六甲还要给两个蹭吃蹭喝的女人做饭,一早就声明要亲自下厨。顾小影和许莘从来没见过孟旭做饭,于是一左一右地趴在厨房门口盯着孟旭看,时不常地还喊一句“锅开了”、“姐夫小心”、“啊啊啊鸡蛋焦了”……
孟旭被这两个人聒噪得发慌,无比愤怒地冲客厅喊:“老婆,你快把这两个小东西弄走!太吵了!”
段斐笑着从客厅里出来,拍两人肩膀:“进屋进屋,你们两个怎么跟监工似的?”
顾小影和许莘恋恋不舍地转身回屋,临回去之前顾小影还没忘记拿出手机抓拍一张孟旭系着围裙做饭的照片,边走边感慨:“我得拿去贴到咱学校的‘贴吧’里,孟博士下厨照,啧啧,风情万种啊!”
段斐“切”地一声,顺手拍顾小影的后脑勺:“真是没见过世面!做饭有什么风情?”
“师姐你站着说话不腰疼,”顾小影哀叹,“要是我家管桐也能给我做顿饭,别说怀孕,就是生十个孩子我都愿意!”
“十个?”许莘大笑,“不是我笑话你啊,小苍蝇,你有那个能力吗?”
顾小影瞪眼,顺手抓起沙发上的抱枕再次追杀。段斐坐在一边摸着肚子笑看两个女孩子疯闹,觉得幸福实在是件普通却暖人的事。
从段斐认识孟旭到今天,整整五年过去。段斐还是能记得初见面时的那个孟旭,在咖啡馆千回百转的低柔音乐声里,用一口带着浓郁江浙味道的普通话给她讲中国美术史的情景。

在那之前,段斐从来没有想到,自己居然需要“相亲”?
艺术学院毕业的女孩子,即便不是最漂亮的,也大多会打扮。有道是“人靠衣裳马靠鞍”,打扮停当的段老师在短短半年内,就被评为理工大学“四大美女老师”之一。
那时候还不流行“贴吧”,学生们就在校园BBS上八卦——
1楼:段老师今天戴的那条丝巾好漂亮,不知道是不是很贵?
2楼:我发现段老师从来不穿重样的衣服,她家很有钱吗?
3楼:楼上的眼瘸,段老师那是会搭配,普通一件白衬衣也能搭得千变万化。
4楼:段老师没有男朋友吧?弟兄们有福了,上!
5楼:我们是害虫,我们是害虫!
6楼:4楼你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无耻啊!警告你不准摘走学校里有限的鲜花,做人要讲公德,长寿要靠审美。
7楼:鸟大了什么林子都有~~~
8楼:我爱段老师我爱段老师我爱段老师我爱段老师我爱段老师!
……

这些帖子段斐自己也会去看,偶尔还相当无聊地留言捧捧场,说“我是段斐,不相信的是小狗”——当然没有人会相信,但由此可见此女实在是太闲,而且相当恶趣味。
这样无聊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很快就有人来打听“段老师有没有男朋友”之类的话题,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便喜笑颜开地表示“我认识个不错的小伙子,段老师要不要去看看”,惹得段斐一肚子气——自己又不是积压货品,犯得着这么迫不及待地推销吗?
开始时她都是好声好气地婉拒,但总有拒不了的——直到连系主任都出面,笑呵呵地说:“小段老师啊,我有个老同学的儿子真是不错,你看你要是有时间的话,去看看行不?”
看看头发花白、和颜悦色的系主任,段斐终于叹口气,从此踏上了自己的相亲之旅。
这个过程也不是很漫长,到第三个相亲对象的时候,她便遇见了孟旭。

她还记得,是冬天,孟旭穿一件白衬衣,搭一件枣红色毛背心,配浅灰色裤子和深蓝色夹克,外面套件后来被段斐戏称为“狗熊装”的大羽绒服——挺瘦的一个男人,却以一种膨胀了起码两倍的宽度,色彩斑斓地站在段斐面前,几乎令讲究外观形象的段斐喷血!
不过段斐还算厚道,忍住了没拔腿就走,而是坐下来敷衍着聊天。彼时孟旭还是省大美术史专业博士一年级在读,有点小迂腐,句句不离专业。也算他运气好,段斐本科时独独钟爱美术史那门课,迷恋宋元文人画和荷兰小画派。这样聊着聊着渐渐地也就对博学多识的孟旭有了不少好印象,尤其是当这男人用一口南方普通话把“东汉画像砖”都说成“东汉画像钻”后,段斐在憋笑的同时偶然看到他脸上那种真挚而投入的表情,莫名就产生了某种安宁的好感。
所以说缘份真是很奇怪的东西——活泼的段斐就这样开始了和迂腐的孟旭的恋爱,还一谈就是三年。
在这段算不上很长也不算很短的时间里,段斐以潜移默化的方式改造着身边的这个男人:她告诉他本地饭局上要有怎样的规矩,主陪、副陪、主宾、副宾都要如何落座,敬酒的时候有什么忌讳;告诉他穿衣戴帽有什么规律,色彩要如何搭配才叫好看;告诉他与人说话的时候要学会看别人的眼睛,吃饭的时候如果一定要说话也要把饭菜咽下去再张口,不赞同别人意见的时候要婉转地表达自己的意见,称呼长辈时要说“您”而不是“你”……看上去像是在教一个孩子。
不过,后来段斐也的确发现,女人嫁人后,名义上是多了个丈夫,事实上倒真像是多了个儿子。

说来也有趣:孟旭毕业那年,还是段斐跑前跑后搜集各高校的招聘信息,最后确定了去其中三所高校试讲。试讲前,段斐手把手教说话时易脸红、爱絮叨的孟博士该如何讲课,如何吸引学生的注意力,如何在风趣幽默的同时又能显得学富五车……她总是这样像一个母亲一般参与到他迟来的成长中,不急不燥。
终于,几个月后,省大艺术系和省艺术学院美术系一起向孟旭抛出了橄榄枝——也是巧,这两所学校刚好分别是孟旭和段斐的母校。孟旭倾向于留校,这当然是可以理解的,作为全省最高学府,省大的魅力无可抵挡,光芒四射。但段斐却提出不同的意见,支持孟旭去艺术学院这样的二类院校任教。
开始时孟旭还笑,说段斐你对你母校也太有感情了吧,走到哪里都觉得自己母校最好。段斐摇摇头,不紧不慢地分析:第一,留在省大,人人都是你老师,你到底要哪辈子才能有自己的一片天空?第二,留在省大,人人都是名校毕业的博士,都说外来的和尚好念经,你一个土造博士能有多大市场?第三,留在省大,这样一个遍地哈佛访问学者、耶鲁访问学者的地方,你就算熬成人肉干,也未必能做人中龙凤。俗话说“宁为鸡头,莫为牛后”,你怎么就知道二类院校没有海阔天空?
那天,孟旭看着站在一边冷静分析这一二三的段斐,完全呆住了。
过好久才晓得答:老婆,你真是……女版的诸葛亮啊!
段斐笑了。

而事实也证明了,就算是女诸葛亮,那也不是一般人!
当年五月,孟旭与艺术学院签约,随着“副教授”头衔而来的,还有一处位于艺术学院教师三公寓十六层、面积一百三十平米的新居,以及十万元科研启动经费。再过两年,孟旭凭借其稳扎稳打又步步推进的科研成果变成艺术学院青年教师中有口皆碑的“尖子”,而省艺术学院明年硕士研究生招生简章上,导师姓名那一栏,孟旭的名字已经位列其中。
说句凉薄点的话:到这时,孟旭那几位留校的旧同窗却仍然只是“讲师”职称,租住在学校周边不起眼的旧房子里,每日呕心沥血地为自己的学问钻研着。当然,也为自己未来的职称、房子、地位以及相关一切福利钻研着。
其实孟旭也知道,省大的平台究竟还是要好一些——到底是基础深厚的百年老校,开端或许辛苦,但披肝沥胆后一定会有人终成大器,甚至可能一下子就比他孟旭更光芒四射。但,他们眼下的生活真的是太苦了,从物质到精神,都像背负着重重的壳,丝毫不敢松懈。反倒是看上去胸无大志的他,因为是艺术学院美术学教研室里唯一一个博士的缘故,不仅有机会参加许多重量级的研讨活动,还因为没有后顾之忧而可以心无旁骛地一头扎进他的研究中。所以,他的生活,真是快乐得很。
就为这些,他不是不感激段斐的。
虽然,有时候他也会有隐隐的纳闷,想自己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这么依赖自己的老婆?怎么总是要靠她来拿主意?她怎么就能给自己找出这么多毛病来?除了做学问,自己为什么没有一件事能做得完美?
可是,还没等这种纳闷被理出头绪来,他的生活中就发生了新的大事件——在他三十岁这一年,段斐怀孕了。将为人父的喜悦极大地鼓舞了他,让他迫不及待地投入到为妻子、孩子鞍前马后的效劳中,虽累犹荣。

都说“三十而立”,孟旭一边炒菜一边想:自己这样子,也算“立”起来了吧?

此帖于 2009-08-28 11:23 被 轨迹之道 编辑. 原因: 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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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2009-08-28, 11:05   第 34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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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吃完晚饭已经是八点多,顾小影和许莘心满意足地瘫软在段斐家的沙发上犯困,像两只被意大利面撑着了的加菲猫。
孟旭在厨房洗碗,段斐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两只懒猫抱怨:“你们两个,就没有一个去帮你们姐夫洗洗碗?”
“我是客人。”顾小影先举手抢答。
“我不是客人,”许莘爬起来喝口水,懒洋洋地开口,“可是,姐,你会真的让我洗碗吗?”
“我当然不会让你洗碗,不过你好歹也得有句话啊,”段斐撑着腰,像茶壶一样站在客厅里瞪许莘,“都二十五六岁了,怎么还长不大?”
“啊——姐,你的语气好像我妈,”许莘抱头哀叹,“你说你费那么大劲干吗啊?既然你肯定不会让我洗碗,我干吗还要主动申请洗碗啊,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哈哈哈哈,”顾小影趴在沙发上笑得险些岔气,“许莘你越来越粗俗啦!”
“不用笑,都是跟你学的!”段斐没好气地瞪顾小影,“顾小影你不回家给你男人做饭也就罢了,你就不能早点回家给人家留盏温暖的灯光啊?”
“好酸……”顾小影扁扁嘴,上上下下地打量段斐,“师姐你果然很像个合格的家庭妇女了。”
“家庭妇女也是个富有牺牲精神的伟大职业,”段斐踢踢顾小影的脚,“坐起来坐起来!刚吃完饭就趴着,也不怕长小肚腩?”
“我不怕,”顾小影哼哼,“我已经嫁出去了,你还是操心点你妹妹吧。”
段斐刚要张口就听见顾小影的手机开始呜哩哇啦地唱歌:我愿变成童话里你爱的那个天使,张开双手变成翅膀守护你,你要相信,相信我们会像童话故事里,幸福和快乐是结局……
段斐嗤笑:“顾小影你才酸呢,用这种腻腻歪歪的歌做铃声。”
“啊!是我老公!”听到专属铃声的顾小影手忙脚乱地从沙发上爬起来,抓过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在开始通话的一秒钟内变身声讯台小姐,相当妩媚地招呼道,“老公~~”
那小调调儿一波三折,段斐和许莘听到了,先面面相觑,再一阵恶寒。

电话那边的管桐显然是习惯了顾小影的腔调,只是微微一笑问:“你在哪?”
“我在师姐家,姐夫做了饭,他居然会做宫保鸡丁啊,”顾小影感慨,“老公你真该来学习学习,都是男人,差别怎么这么大呢?”
“我说呢,难得早早下班,还见不到你人影,”管桐叹气,“顾小影你的生活还真是丰富多彩啊!”
“早早下班?”顾小影咂摸一下这四个字,没好气,“管处长,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这叫‘早早下班’?”
“少废话,抓紧回家,别打扰你师姐休息,她不是怀孕了?”管桐道。
“哦,想我你就直说嘛,干吗拿师姐说事儿,”顾小影嘟囔,“等着吧,这就回去。”
挂了电话,抬头,看见一大一小、一胖一瘦两个女人坐在沙发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顾小影警惕性很高:“你们想干吗?”
“呵呵,呵呵。”许莘笑得不怀好意。
“小苍蝇,”段斐眨眨眼,“今天晚上一定要记清楚是谁先扑倒谁的,明天来汇报,听见没有?”
“你们这两个流氓!”顾小影咬牙。

半小时后,顾小影回到自己家。走到楼下时抬头,看见卧室窗户里散发出来的暖色灯光,莫名就心里一暖。也是到这时才知道段斐为什么要强调一盏温暖灯光的意义——那盏灯光后,是一个等自己的人、一个温暖的家、一种强烈的归属感……单就想想这些,已经很幸福。
带着心脏里呼拉一下子燃烧起来的暖意,顾小影像一道小闪电一样冲上楼,兴高采烈地打开家门,就听见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顾小影转身关上门,听见管桐的声音传出来:“老婆你回来了?”
“哦,回来了,”顾小影把外套挂到玄关的衣架上,站在卫生间外和管桐搭话,“今天怎么不熬通宵了?”
“我们处长说我是新婚,还是应该早回家的。”水声停了,管桐悉悉窣窣地穿衣服,顾小影却开始火大。
“现在才想起来你是新婚啊?”她气哼哼地站在客厅里,瞪着卫生间的门,恨不得烧出了窟窿来,“一个月了啊!新媳妇都变成老太婆了,才想起来你新婚?!”
这时卫生间门开了,管桐穿着顾小影买来的睡衣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抱怨:“老婆你给我买的衣服是多大号的?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大点好,你还在长身体呢。”顾小影没好气地瞥管桐一眼,却发现他摘了眼镜以后,再穿这种小格子睡衣还真是像足嫩嫩的小男生啊!
顾小影顿时心情大好起来,慢慢有笑容爬上脸,开始笑眯眯地盯着管桐看。
管桐没察觉,还在低头研究衣服:“我都三十多岁了长什么身体啊?哎你看这袖子有点长,你分明是买大了一号。”
“不大,”顾小影凑过去仔细端详一下,“据说结婚后男人都会变胖,我就是按照你变胖以后的尺寸买的,免得到时候衣服小了不能穿。”
管桐哭笑不得:“这一套睡衣才多少钱啊?够不够一百块钱?万一小了,再买新的就是了。”
“哎你这人真是不懂什么叫勤俭持家啊,”顾小影瞪管桐,“虽然这衣服不贵,可是你要时刻保持我党干部的优良作风,只有这样才对得起你所从事的职业,知道不知道?”
“敢情党员先进性是要这么保持的,”管桐点点头,一伸手把顾小影揽进怀里,在沙发上坐下,笑着问,“那省下钱来做什么呢?”
“给我买衣服啊!”顾小影笑嘻嘻地缩进管桐怀里,搂住他的脖子狠狠亲一口,“我老公最好了,自己都不舍得买新衣服,省钱给老婆花。”
“嗯,我老婆也很好,打一棍子还知道给个蜜枣吃。”管桐点点头,笑着看怀里的小姑娘,看她像小狗一样嗅来嗅去,极其不安分。
半晌,见她抬起头抱怨:“你没有用沐浴露。”
“你怎么知道?”管桐很惊讶,“真是狗鼻子?”
“没有香味当然就是没用沐浴露。可是只用水冲怎么可能洗干净啊?”顾小影搂紧管桐,再给自己调整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他怀里下命令,“这次就算了,下次如果还没用沐浴露,就不准上我的床!”
“你的床?”管桐好笑地看着顾小影,“那好像也是我的床。”
“切,少装了,这床可是为了结婚新买的,你自己数数,你一共在上面睡过几天?你说它跟你亲还是跟我亲?你——”眼见着顾小影又要翻前账,管桐干脆低头吻上去,顾小影微微挣扎一下,但很快就放弃了抵抗。

直到顾小影快窒息了,管桐才抬起头,看看顾小影红彤彤的脸蛋,伸手碰一碰道:“快去洗澡,睡觉。”
“这才几点啊?”顾小影大喘口气,看看墙上的挂钟,“还不到十点啊,干吗这么早睡觉?以前在学校的时候……”
“让你睡你就睡,我困了。”管桐不得不再次打断顾小影的怀旧,心想这孩子怎么这么喜欢纵古环今啊?难道是“未老先衰”?
“你困了就先睡,我去书房上网。你不用等我,我没有早睡的习惯,”顾小影心里窃笑着,嘴上还装得很白痴很无辜,“我妈说了,我这是美国时差。”
“算我求你了老婆,”管桐叹气,“我明天还要上班呢。”
“我可以睡书房,保证不吵你!”顾小影举起一只手做指天誓日状。
“顾小影!”管桐有些生气了,皱着眉头看顾小影。
“真不好玩!”顾小影放下胳膊看管桐一眼,撅嘴,“好歹也得来点斗智斗勇啊,想想办法把你老婆骗上床不行吗?怎么能发脾气呢,这是违反游戏规则的。”
管桐哭笑不得:“小祖宗,睡觉也要斗智斗勇啊?我真的很累,你饶了我吧。”
他边说边摇头叹气,扔下顾小影,转身自顾自地进卧室了。
“开个玩笑嘛,何必当真。”顾小影低头嘟囔着往里屋走,拐弯的一瞬间猛地撞到管桐身上,忍不住“哎哟”叫一声。
管桐急忙弯下腰,看着顾小影:“怎么样?没事吧?撞到那里了?”
顾小影捂着鼻子瞪管桐:“你干吗突然蹦出来?”
“我给你拿睡衣,”管桐无奈地叹口气,伸手递过顾小影的睡衣,“夫人,我伺候您洗澡还不行吗?你非得逼我说出来‘春宵一刻值千金’吗?”
顾小影一愣,终于大大地笑出来。

当然,到最后,澡还是自己洗的——原因是这套老房子的卫生间实在是太狭窄了,两个人根本站不开。洗澡的时候顾小影还浮想联翩:以后一定要有套大房子,卫生间要大大的,最起码也得支持“鸳鸯浴”吧?
洗完澡,顾小影给自己抹上香喷喷的润肤露,招摇过市地往卧室里走。进屋就看见管桐正倚在床头看报纸,顾小影忍不住问:“你看什么报纸呢?”
“《人民日报》,你不喜欢看的。”管桐抬头看看顾小影,微微一笑,随手放下报纸,饶有兴趣的看着顾小影坐到梳妆台前,从瓶瓶罐罐里倒出各种质地的东西往脸上抹。
“睡前看这种报纸可以催眠吗?”顾小影一边抹爽肤水一边问。
“主要是上班时没时间看。”管桐看着镜子里的顾小影答。
“真稀罕,公务员居然连上班看报纸的时间都没有,说出去谁信啊?”顾小影乐不可支地回头看看管桐。
管桐长叹口气:“你就是对我们有偏见。”
“偏见?哦……说起来你对我们就没偏见吗?是谁上次对我说大学教师很轻松,想上班就上班,不想上班就不用上班的?”顾小影想起下午接到的那个电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爸下午给我打电话,张口就教育我闲着没事不要在外面逛,要回家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我也是很辛苦的好不好?我虽然不去上课,可是我备课、写论文、赶书稿都很辛苦啊!我这才出去吃顿饭休息一下,就招这么一通教育,好像我是你的贴身小丫环,哎你说你爸他——”
“那也是你爸,”管桐终于憋不住叹气道,“他就那样,你多忍忍吧,我也拿他没办法。”
“我爸才不会这样呢。”顾小影偷偷嘟囔一句,转回身去抹眼霜。

几分钟后,顾小影终于抹完了护肤品。管桐看着那些门类繁多的瓶瓶罐罐都觉得晕,刚想关灯睡觉,却发现顾小影没上床,而是坐在梳妆台前闭上眼睛开始摸自己的脸。摸了很久,直到管桐觉得莫名其妙了,才忍不住问:“你干什么呢?”
顾小影没回答,倒是反问:“管桐,我漂亮吗?”
管桐愣一下才晓得答:“挺好的,我觉得挺漂亮的。”
顾小影嘻嘻一笑,却仍闭着眼睛一边摸自己的脸一边说:“我刚才突然想,如果你失明了,看不见我的样子,只能靠手来摸的话,可能会很失望吧。”
她的思维太跳跃,管桐果然跟不上了,呆呆地坐在床上看着顾小影。
顾小影一边摸一边感叹:“你看看,皮肤上有痘痘,好像眼角也开始有皱纹了,嘴唇太干,有点脱皮……唉,真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还好你是用眼睛看的,不会像触觉那么灵敏,貌似就不会觉得我很丑……”
她睁开眼,回头笑着看管桐:“多好啊,多亏你不瞎。”
管桐终于反应过来,好笑地看着顾小影,长吁口气:“多好啊,多亏我没瞎——没瞎都找了个这么凶悍的老婆,万一瞎了,岂不是要找个河东狮?”
顾小影一愣,眼珠子瞬间瞪大,跳起来站到床边,死死盯住管桐磨牙:“管桐,你再给我说一遍……”
管桐看看顾小影鼓起的腮帮子,忍不住大笑,伸出手将顾小影拖上床,再顺手关掉床头灯,笑着在顾小影耳朵边上低声答:“河东狮就河东狮吧,反正是自己的老婆,就是白蛇我也认了。”
说完,他低下头,一路细碎地吻下去。
顾小影在黑暗中眨眨眼,终于也笑了,反手搂住管桐,在他肩膀上“啊呜”咬一口!
一边咬一边想:或许,在婚礼举行两个月后的这个晚上,才是真正的洞房花烛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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轨迹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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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令顾小影高兴的是,那天以后,管桐真的每天都回家吃晚饭了!
幸福来得如此突然,顾小影都有些招架不住——作息习惯、饮食方式、学习安排、备课时间……居然全都要随着管桐的每日回家而不得不被调整!
由此,顾小影也基本得出一个结论就是:结婚果然是两个人的事。

于是,不上课的日子里,顾小影开始过上了极其规律的生活:她每天早晨九点起床,洗漱、买菜、看书、备课,偶尔会插空赶长篇小说的书稿。中午去省委宿舍食堂随便买点馄饨或者蒸包,下午继续看书、备课、写稿,到四点半时开始洗菜、切肉、淘米,等到把半成品分门别类地在盘子里放好了,再回到桌前继续凝神静气、冥思苦想。
六点钟的时候她会站起来去厨房,先把淘好的米放进电饭煲,再洗几个水果端进屋。大约六点半左右,管桐的脚步声会在门外响起,顾小影会像只蝴蝶一样飞过去开门,并给管桐一个灿烂的笑脸。有时候会直接扑进他怀里,附赠无比腻歪的问候如“老公老公你回来啦”。每到这时管桐都会笑着摸摸顾小影的头,而顾小影把脑袋在他胸前蹭几下之后还会抱怨“天好冷,你的外套好凉”,然后抬起头嘱咐他“快脱衣服洗手准备吃饭”。
而管桐就会很乖地脱外套、洗手、铺桌子,一边给顾小影讲单位里发生的趣事一边看她做饭。她做饭时手脚很快,往往是两个锅同时开炒,十分钟后就能做好两菜一汤。管桐很为这种神奇的速度咋舌,也是到这时候才明白为什么采购生活用品那天顾小影坚持要买两个炒菜铲子。他时常有些迷恋地站在厨房门口看顾小影飞来飞去地炒菜、煮汤,觉得生活虽然琐碎若此,却幸福温暖得让人欲罢不能。
这就是他要的生活:有个人等他,有个人爱他,有个人为他洗手做羹汤,为他留一盏深秋寒风里温暖的灯光,让他每天下班走到楼下时,都觉得“家”是这世上最安然的所在。
他现在知道了:老婆做的饭未必是这世上最好吃的饭,却一定是世上最温暖的饭!

不过顾小影和他正相反——她没想到,管桐这样一个貌似有身高、有模样、有事业、有干劲,而且还算有头脑、有气质的男人,居然真的很适合添乱!
晚饭前,顾小影在厨房里炒菜,管桐在书房里看报纸。看到一半就听见顾小影扯着嗓子喊:“管桐!管桐!管桐!”
管桐愣一下,急忙站起身往厨房跑,心想这冒失孩子不是烫着了吧?
跑进厨房一看,顾小影一边炒菜一边回头下达指令:“喏,没酱油了,你去拿瓶新的来,在储物间里。快一点,别磨蹭。”
管桐点点头,转身去储物间拿酱油。这边顾小影已经开始炒下一个菜:花生油入锅,八分热,洒葱花爆锅,香味出来了,往里面放肉,肉到变色,该放一点酱油入味了——咦?酱油呢?
顾小影伸着脖子心急火燎地喊:“管桐,酱油呢?再不来就糊锅了啊!”
“来了来了来了,”管桐一迭声地回答,左手拎着酱油瓶子,右手拿把剪子跑过来,满头是汗地问,“这瓶子真奇怪,你看这瓶盖上面有两个疙瘩,是不是要一起剪掉才能倒出酱油来?”
顾小影看看酱油瓶,再难以置信地看看管桐:“你没见过酱油瓶子?”
“见过啊,不过我们家的酱油都有像啤酒瓶上那种盖子,放桌角一磕就能磕下来。可是你看这个盖子是塑料的,上面还有一个大疙瘩和一个小疙瘩,看样子像是两个出口?我不知道是不是要一起剪去……”管桐纳闷地看着手里的酱油瓶子,踌躇道。
顾小影终于长叹口气,回头看看已经快糊了的锅,伸手关掉煤气灶,决定给管桐上一堂生动的“厨房知识普及课”。

只见顾老师左手拿瓶,右手拿剪,耐心地指给管桐小朋友看:“小时候学过物理吧?这个瓶子里面是密闭的,只有开两个洞,液体才能流出来,所以呢,你要把两个疙瘩都剪掉才能倒出酱油来。”
“哦,原来如此。”管桐小朋友受教地点点头,很高兴地拿过酱油瓶和剪子,刚要下剪子,却又停住了。
顾小影纳闷地看着管桐,只见他又开始端详那两个疙瘩,忍不住问:“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我想问一下,”管桐继续不耻下问,“这两个疙瘩,先剪哪一个比较好?大的还是小的?”
“咣当”——顾老师恨不得以头抢地!
她很努力地忍了三秒钟,心想:不要生气不要生气,这就是城乡二元结构,人家没见过,总要从头学起,虽然书呆一点,但这恰恰说明人家严谨……
可是没忍住。几秒钟后,她终于还是用一副很抓狂的表情吼:“随便你,这个没有技术要求!”
“哦,知道了。”管桐松口气,伸手剪开酱油瓶子上的出油口,再把瓶子递给顾小影,笑眯眯地看着她。
顾小影欲哭无泪,只能恨恨地转身打火,待油热,倒酱油,放青菜,爆炒。
香味漫出来,管桐吸吸鼻子感慨:“真香。”
顾小影回头看看管桐,咬牙切齿地吩咐:“去盛米饭!菜很快就好。”
管桐领命而去,顾小影看着他的背影继续磨牙。
她真是纳闷了——自己当初怎么会认为这个男人有居家潜质呢?难道就因为她抽检的那一天他把家里拾掇得一尘不染,碰巧符合了她的审美标准?
看来许莘说的对,她顾小影的这双眼果然就是用来喘气的。

晚饭过后,照例还是管处长洗碗。
关于家务分工,管处长相当自觉,早早就包揽了洗碗和扫地的重担。顾小影舒舒服服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吃水果,就听见厨房里传出来哗哗的水声,觉得真是悦耳啊!
看了十分钟电视,早已经消气的顾小影同学良心发现,决定还是去厨房巡视一下,于是穿上拖鞋溜达了过去。站在厨房门口,顾小影好奇地注视着把袖子挽到胳膊肘处、正专心洗碗的管桐,发现果然是认真的男人最好看——哪怕他是在洗碗。
大概感觉到顾小影的目光,管桐抬起头看看她,微微一笑:“看什么?”
“看我男人,”顾小影往前走几步,趴在管桐后背上,环抱住他的腰,感叹,“好帅。”
管桐向来对顾小影的甜言蜜语没有什么抵抗力,他心里一暖,略略直一下腰,回头看看像考拉一样附着在自己身后的人形动物,想说点什么,可是一时又不知道到底要说什么。
想了想,笑着问:“你不是还有论文没写完?”
“啊!”顾小影尖叫,瞪管桐,“你这个煞风景的!提什么不好?偏要提这么扫兴的话题!”
暴走两圈,回来指着管桐的鼻子发狠:“今天晚上你睡书房!”
语闭,“砰”地摔上门就离开了厨房。
管桐目瞪口呆地看着无辜的门——苍天可鉴!自己不就是提了句“论文”吗?怎么反应这么大?
正纳闷着,见顾小影又探头进来,看看放在料理台上的剩菜,恶狠狠地嘱咐:“你,就是你,不要忘记把剩菜放进冰箱!凉了以后再放!保鲜盒在储藏柜里!”
说完,再次“砰”地摔上门扬长而去。
管桐回头看看剩菜,苦笑着摇摇头,继续洗碗。

晚上睡觉前,再次消气儿的顾小影捅捅身边的管桐:“剩菜呢?放冰箱里了吗?”
“嗯。”管桐背对着顾小影迷迷糊糊地答。
“那些没吃完的米饭也放进去了吗?用什么盛的?”顾小影再捅捅。
“保鲜盒。”管桐继续迷糊。
“是储物柜里的那些保鲜盒吗?密封性能很好的那种?”顾小影继续捅。
管桐终于被捅得睡意全无,转过身来搂住顾小影的腰郁闷地答:“是,老婆大人,半透明的那种保鲜盒,一个装米饭,一个装剩菜,放在冰箱里。”
说完了惩罚似地咬一下顾小影的耳朵,抱怨:“不就是点剩饭剩菜吗?大不了扔掉,你总惦记着干吗啊?”
顾小影又眨眨眼,想一想,发现这世道真是反了啊——吃窝窝头长大的孩子都不心疼剩饭剩菜,她心疼啥?
这样一想,顿时释然,看管桐被自己搅和得半睡半醒的样子,索性伸出手去煽风点火。
管桐不堪其扰,伸手抓住顾小影的手,长叹口气,一个翻身压住旁边作乱的小妖精,干脆沿耳垂、下巴、脖子……一路咬下去,渐渐风生水起。
窗外月光好,正是良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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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可是没想到百密一疏——自以为已经无懈可击的管处长还是没有逃过第二天一早的“河东狮吼”。
原因委实可笑:他有把饭菜放进保鲜盒,也有把保鲜盒放进冰箱,可是他为什么没有给保鲜盒盖上盖子呢?!
他觉得自己在这些事情上真是脑袋少根筋——他明明是那种在办公室里以“严谨”著称的人,每次筹备会议时都会力求让整个程序无懈可击、文字材料里连一个错误的标点符号都没有,可是他怎么就不知道保鲜盒是要盖上盖子再放进冰箱里的呢?
他真是无语了——在他此前三十二年的生命中,本不知道有种叫保鲜盒的东西,是要盖上盖子保鲜的……
可是他也实在是想不明白:不就是点剩饭剩菜吗?不就是米饭干掉了吗?扔掉就好了,顾小影干吗发那么大脾气?看来岳父说的的确有道理——顾小影的脾气和岳母如出一辙,虽然消气儿快,但也架不住她总抓着些小事儿发脾气啊!
婚姻啊——真是个让人无奈的东西!
……
上午十点,难得有点空闲,管处长坐在办公室里走神儿。他想起初识顾小影时的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再想想十二小时内两度咆哮的小狮子,觉得真是诡异极了。
他还记得当时江岳阳胸有成竹地对他说:“顾小影这丫头就是贫,如果你能适应她那个跳跃思维的小脑瓜,就一切都好说。脾气还不错,很耐心,很有亲和力,在学生中间那是有口皆碑。”
管桐纳闷地想:是顾小影隐藏得太深?还是江岳阳观察失误?再或者是自己真的笨得无可救药,是个不折不扣的生活白痴?
越想越不明白。

另一边,顾小影坐在自家阳台上,一边晒太阳一边想:自己怎么就会嫁给这么个缺乏生活常识、还喜欢把家当旅馆的笨蛋?话说当初决定嫁给他,就是因为觉得他还挺能干的啊!可是为什么结婚后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呢?
顾小影苦思冥想:按说这人平时在工作中挺仔细、挺具有前瞻性的啊,可是为什么在生活中如此不着调儿?难道小说里的那种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极品男人真的不可能出现在现实中?到底是因为自己没遇见,还是因为真如管桐所说的“言情小说就是胡编乱造”……
想着想着就犯困,可是潜意识里还记得自己有很多任务没有完成,便朦朦胧胧地挣扎,想自己到底是要睡觉呢,还是要看书学习呢?
正迷糊着,手机响。顾小影仔细辨别一下,听出来是《Sweet Dream》的调子,顿时睡意全无,急忙跑过去接听,用甜腻的声音打招呼:“妈咪~~”
听见女儿朝气蓬勃的声音,顾妈很开心:“今天没课吗?”
“没有,”顾小影笑嘻嘻地,“你想我啦?”
“你爸想你了,问你中秋节回不回家,”顾妈显然是在办公室里,多少还得顾及形象,说话一板一眼的,“你中秋节回来吗?”
“回啊!”顾小影答得天经地义,“不回家,我去哪儿?”
“可是你不用去你婆婆家过节?”顾妈很纳闷,“中秋节啊,你不和管桐一起?”
“中秋节怎么了,”顾小影满不在乎,“家家都是一个娃儿,干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胡说八道!”顾妈呵斥,“别说话不动大脑,你都结婚了,怎么还摆不正自己的位置?”
“哎呀妈咪呀,我结婚了也是你姑娘啊!”顾小影拖腔拉调地抱怨,“我就你一个妈,中秋节我不陪你,还能陪谁?”
顾妈微微哽住几秒钟,稍顷才答:“不要任性,晚上还是问问管桐的意思。按理说你是要和管桐一起回你婆婆家过节的,可是你爸昨天晚上突发奇想,问我说能不能咱们一起在G城过节。你公公婆婆住你家,我和你爸住旅馆,费用我们自己掏。仲秋嘛,团圆节,两家在一起,算是个大团圆吧……”
“这个……”顾小影咬咬嘴唇,试图撒娇,“妈咪哦,能不能你和我们一起住,让我公公婆婆去住旅馆啊?”
顾妈又失语了几秒钟,过会才反应过来,有点想笑,又有点心酸,只能说:“不要任性,去和管桐商量一下,看他怎么安排再说。反正还有好几天的时间,也不急。”
是平常的语调,然而莫名地,顾小影心底骤然涌起泡沫一样的哀伤。
究竟是因为什么,她也不知道。但她隐隐预见到,似乎,婚姻并不像她想象中的那么简单。甚至于,可能也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

傍晚,管桐回家了。
顾小影照例还是在厨房里炒菜,管桐换了衣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雷打不动地看本省新闻。顾小影在炖汤的间隙进屋看了一眼,很鄙视这种无趣的生活,尝试着向管桐建议:“老公,我们看《大风车》吧?”
管桐瞥顾小影一眼:“你多大了?”
“我永葆童心,”顾小影“嘿嘿”笑两声,“有《哪吒传奇》呢!”
管桐看看顾小影讨好的表情,哭笑不得,伸手把顾小影拉到怀里搂住了,像哄孩子一样指着电视道:“宝宝乖,看新闻,长知识。”
顾小影垂头丧气:“一点都不好看。”
“你得了解点时事要闻啊,”管桐摸摸顾小影的头,紧一紧胳膊,作语重心长状,“作为一个文化产业专业的老师,你不了解国际政治局势、经济政策,怎么讲课?”
“可是真的好无聊,”顾小影撇撇嘴,看看电视上四平八稳的女主播,再扭头同情地看看管桐,“你看看,翻来覆去总是离不开领导们出席了什么会议、某地怎么发展经济、农村如何增产征收……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坐在管桐腿上,搂住管桐的脖子,表情纳闷:“老公,你每天都在忙什么?你觉得你忙碌得有意义吗?能为咱们这个社会创造价值吗?”
管桐想了想,很认真地答:“我觉得我还是对得起我那点工资的。”
“工资?”说到这个,顾小影更纳闷了,“我认识你两年多了吧?你有70%的晚上都是要加班的,可是又没有一分钱的加班费。你说你从早忙到晚,每个月才赚那么一点点银子,就算不用养老婆,可是够不够养儿子的?”
管桐有点受惊,低头瞄一眼顾小影的肚子:“你——有了?”
“我没那么神,”顾小影翻个白眼,“我就是打个比方。哎管处长,你赚这点钱不自卑吗?”
管桐认真地想了想,答她:“还好吧……”
又有点拿不准地试探着问:“你觉得我赚得很少吗?”
顾小影很诚恳地点点头:“貌似你的月薪和我读研时候的月收入差不多。”
“啊?!”管桐惊讶地看着顾小影,“你读研的时候能赚这么多钱?”
“是啊,”顾小影点点头,“你不知道吗?写专栏、带学生、讲专业课、兼班主任,每年出版一本书,还是挺宽裕的。”
“你可真是咱们家的摇钱树啊,老婆,”管桐忍不住感叹,“看来我推举你为咱们家的户主还真是选对人了。”
“才不稀罕呢,”顾小影从管桐腿上跳下来,一边往厨房走一边说,“我不要看新闻,过会儿你陪我看新买的DVD碟,《怪兽公司》,据说十分好看!”
管桐张口结舌地看看顾小影的背影,觉得真是头大如斗!

吃饭的时候顾小影才想起来老妈的嘱咐,便问管桐:“中秋节去哪里过?”
“回家过啊。”管桐理所当然地一边看电视一边答——经过他的强烈要求,顾小影终于还是妥协了,转而陪他一起看她认为是味同嚼蜡的《新闻联播》。
“你家还是我家?”顾小影盯着管桐问。
“我家不就是你家?”管桐有点转不过来,纳闷地看看顾小影,“我都跟爸妈说好回去了,他们让你多穿点,说是海边风大。我说你就是海边长大的,肯定知道,所以也没跟你说。”
“哦,”顾小影明白了,“那就是去你家?”
“有问题吗?”管桐奇怪地看看顾小影。
“那我爸妈怎么办?上大学后,除了军训那年,我每年都要赶回去陪他们一起过中秋节的,”顾小影有点感伤,“早知道就不要这么早结婚了,如果我不在家,我爸妈该多难过。”
“那怎么办?”管桐觉得这个问题确实是有些棘手。
“你说呢?”顾小影看看管桐,决定还是考察一下这个男人的智商。
“要不,就一起去我家?”管桐建议,“结婚那次太仓促,也没好好转转吧?这次来,我带爸妈四处转转啊!”
“好像你第一次去我家的时候,我爸就说过,他曾经在你们R城挂职三年,”顾小影看管桐一眼,“你想带他参观什么?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
“嗬,难得啊!”管桐忍不住笑了,“老婆你居然还知道这么专业的词汇?”
“懒得理你,”顾小影喝口粥,过会儿才说,“我爸说不如两家一起过节,算是大团圆。”
“好主意啊,”管桐点点头,“那就这么办。”
“那你打电话给你爸妈,让他们买车票吧,提前给个车次,咱们去接。”顾小影喝完粥,起身收拾餐具。
管桐叹口气,也站起身帮忙收拾,只是一边收拾一边说:“老婆,我再补充说明一次,那也是你爸妈。”
顾小影一愣,点点头道:“哦,不好意思,说习惯了,不太容易改。”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里有点歉意,然而总还有一些情绪,依稀带着些茫然。

那晚睡觉前,顾小影躺在床上,顶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想:在此之前,她原本不知道,称呼别人的父母为“爸妈”,居然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在她生命中的前二十六年,这个称呼代表着一种血缘上的亲近,是一种天性的信任,亦是一种本能的依赖。然而伴随一场婚姻而来的,除了一个丈夫,还有一对毫无血缘、甚至一丁点共同语言都没有的“爸妈”。
他们也是她的至亲,甚至也是她深深感激的人——她很清楚如果没有他们的辛勤养育,断不会有今天的管桐。
可是,要跨越那道感情的鸿沟,也真的是很难——或许只有结婚以后才知道,要像称呼自己的父母那样,随意自在地唤别人的父母一声“爸妈”,不是不可能,但需要充足的时间。
至少现在,初结婚的这一年,她做不到。
比如,给自己的父母打电话时,她会欢天喜地地喊父亲顾绍泉为“顾主任”、“老顾同志”、“爹地”,喊母亲罗心萍为“罗女士”、“美女”、“妈咪”。那样的欢天喜地与没大没小,既是小女儿的撒娇,也是像她这样从小在蜜罐里长大的女孩子发自内心的幸福。她喜欢陪罗女士买衣服,也喜欢陪老顾同志去海边钓鱼。虽然罗女士逛遍三条街也相不中一条裙子,而老顾同志静候三小时也钓不上来一条鱼,可是就是喜欢腻在他们身边,说点前言不搭后语的八卦,扯点风马牛不相及的闲篇。海风吹过来时,带来老顾同志身上淡淡的烟味,还有罗女士身上浅浅TRESOR的味道,碧海蓝天的背景下,岁月静好。
然而,每当接电话时,听见管利明或者谢家蓉的声音,她会下意识地在第一时间内恭恭敬敬却又疏远客气地唤一声“爸爸”、“妈妈”。她也会说“爸爸你要注意身体”、“妈妈你不要太辛苦”……可是,总有一些什么地方,透着些无法否认的生硬。
或许,仔细听便能发现,即便同样是“爸爸”、“妈妈”,却也并非同样的语气、同样的概念,更不可能是同样的感情。
顾小影想,自己的确需要一段适应的时间,来寻找一点勇气、承受一场磨合、增加几分理解、培养一些爱。她知道,要拥有这些,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因为,心灵不是石头,不能打磨,只能滋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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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2009-08-31, 11:06   第 37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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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就这样,按照老顾同志的建议,仲秋前夕,R城人民与F城人民,终于怀着对子女的无限热爱,齐聚省会G城。
顾小影想和爸妈一起住的要求显然没有获得批准——最终,当然还是管利明和谢家蓉住在管桐和顾小影的房子里,而顾绍泉和罗心萍住在顾小影家附近的旅馆里。接风宴是在家附近的一间酒店里吃的,饭后管桐陪管利明和谢家蓉回家,顾小影则腻在父母住的旅馆里不肯走。
顾绍泉靠在床头一边看电视一边教育女儿:“你都已经是别人家的媳妇,总归要和公婆住一起的。”
顾小影委屈地撅嘴:“那我平时也不太容易见到你们啊,我赖着我自己的爸妈有什么不好?”
罗心萍叹口气,伸手揽过女儿:“影影你总要适应这种生活。嫁人了,就不是小孩子了,凡事不能意气用事,不要让管桐为难。”
看顾小影还是低着头不高兴,罗心萍急忙给丈夫一个眼色。顾绍泉看到了,故作兴高采烈地接话道:“影影,咱们明天一起去钓鱼吧!管桐说他带路,南部山区有鱼塘,钓上来可以现场加工!”
罗心萍也高兴地捧场:“是啊是啊,咱们去钓鱼!影影你快回家睡觉,明天要早起的。”
顾小影闷闷不乐地站起身往外走,罗心萍一边开门一边嘱咐:“生活环境不同,肯定会有习惯上的差异,如果没有什么大碍,就当看不见好了。对公婆要尊敬,对管桐要宽容,知道吗?”
顾小影站在门口,歪头看看罗心萍:“妈,到底谁是从你肚子里钻出来的?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罗心萍顺手拍女儿脑袋一下,叹息:“傻孩子,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总要换位思考,才能明白别人的难处。”
“知道了知道了,”顾小影嘟囔着关门,“妈你早早睡吧,我就不听你的政治课了。”
“这孩子——”罗心萍看着顾小影拖拖拉拉消失的背影,又忍不住叹气。

回到家,管利明和谢家蓉正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顾小影进门,管利明高兴地招呼:“小影,过来吃水果。”
顾小影看看盘子里的西瓜,再看看滴在地板上的一滩西瓜汁,笑一笑,再指指卧室:“爸爸妈妈你们吃吧,我先去换衣服。”
转身进屋,看见管桐正在衣橱里翻找东西,想了想,还是关上卧室门。
管桐听见脚步声,回头看看顾小影,捏着手里的毛巾笑道:“回来了?”
顾小影皱眉头:“西瓜怎么直接就端上桌了?你就不能切成丁,再用水果叉叉着吃?你看看地上那些西瓜汁……”
管桐愣一下,过会才笑笑答:“那就过会再擦地板嘛。”
“你说得轻巧,”顾小影压低声音,语气却越来越急,“万一你爸妈踩到西瓜汁上,再去客房转一圈,地板上就到处都是黏乎乎的脚印,你又不擦地板,站着说话不腰疼。”
管桐皱皱眉头:“那等会我去擦。”
顾小影还想说什么,可是想想老妈说的“不要让管桐为难”,终于还是忍下去,转身自顾自地换睡衣。
管桐拿着两块毛巾走出卧室,顾小影隐约听见他说:“爸,这是新毛巾,你拿着用吧……哎小心脚下,别踩到西瓜汁……”
不知道为什么,顾小影觉得心里有些沉重,好像堵了一块莫名其妙的石头。

十几分钟后,管利明和谢家蓉洗完澡,进客房睡觉了。顾小影坐在梳妆台前发呆,管桐又推门进来。顾小影下意识地回头,看他正准备把一堆管利明和谢家蓉换下来的脏衣服扔进污衣篮里。隔着半米远,顾小影隐约嗅到一丝奇怪的气味……下一秒钟,电光火石间,就在管桐手里的衣服落入污衣篮的一刹那,顾小影已经眼疾手快地站起身,迅速把自己的内衣内裤从污衣篮里抢出来!
管桐纳闷地看着顾小影问:“怎么了?”
“没怎么,”顾小影抓着衣服僵笑,“污衣篮里的衣服都是要机洗的,但是内衣还是手洗比较卫生。”
管桐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却见顾小影拎起污衣篮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管桐很奇怪,问:“你干吗去?”
“洗衣服,”顾小影指指手里的塑料篮子,表情寻常,“闲着也是闲着。”
“现在洗衣服?”管桐抬头看钟,“都九点多了,明天再洗吧。”
“今日事今日毕,”顾小影一边把篮子里的衣服一古脑倒进洗衣机一边说,“明天要出去玩,回来后哪还有力气洗衣服啊!”
管桐想想也对,便不再反对,转身回屋看报纸。顾小影回头看看管桐的背影,没说话,只是叹口气,再回转身认认真真地洗内衣。
一边洗一边想,刚才自己真的是闻到了浓郁的汗馊味,只是不知道是管利明还是谢家蓉的。她一想到要把自己的内衣混在里面洗,就忍不住有些反胃——对不起,她不是故意想用这个词的,她既然敢嫁给管桐,生活习惯上的差异也不是没有预见到。她只是没想到:闻到这气味的一瞬间,她真的会反胃。
寂静的夜晚,她一边机械地搓衣服,一边任思想飘出去,飘到不知名的地方,剩大脑中空白的一片。

第二天上午,一行人踏上了去往南部山区的路途。管桐、管利明、谢家蓉乘出租车在前面引路,罗心萍开车在后面跟着,车里还载着顾绍泉和顾小影。
顾小影坐后排,一路上叽叽喳喳地就没停过说话,到最后连罗心萍都问:“影影你不累吗?”
顾小影嘻嘻笑,从后面伸手搂住罗心萍的肩膀:“我不累啊,我只要和你俩在一起就很开心!要是我们三个能永远在一起就好了。”
话音未落就被罗心萍骂:“爪子缩回去,没见我开车吗?”
顾小影吐吐舌头,收回手,安静了一秒钟,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说:“妈,你和我爷爷奶奶一起生活过吗?”
罗心萍边开车边瞥后视镜一眼:“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顾小影愁眉苦脸:“我发现,虽然我公婆人很好,对我也很好,可是我们真的是很不合拍,一点共同语言都没有,压根说不到一起去。”
罗心萍扭头与顾绍泉对视一眼,顾绍泉做个“你说吧”的眼神,罗心萍便一边开车一边答:“我和你爷爷奶奶一起生活的时间不长,也就一年多吧。你满周岁时,你蒙蒙妹妹出生,你爷爷奶奶就去你叔叔家住了。”
“那婶婶和我爷爷奶奶相处愉快吗?”顾小影把脑袋搁在前排两个座位间,好奇地问。
“说到这个,我还真是很佩服你婶婶,”罗心萍感叹,“她和你奶奶一起生活了十年,没有红过脸,没有吵过架。按说她不过是中学毕业,也没受过什么高等教育,可是她说的那些话真的很在理。我也是从她那里才知道,最质朴实用的道理常常和学历没什么关系。”
“婶婶说什么了?”顾小影往前伸伸脖子,瞪大眼看着罗心萍。
“就说这个婆媳关系吧,你婶婶的道理再简单不过,”罗心萍似在感叹,“她说婆媳间本就没有什么真正难解的结,你若是不喜欢她做的饭,少吃几口装装样子,转身出去悄悄买点喜欢吃的塞饱肚子就好;你若是不喜欢听她说的话,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当自己是间歇性失聪就好;你若是不喜欢她看孩子的方式,只要想想,那到底是她亲孙女,你就算请十个保姆,有没有她值得放心?所以你也不需要和她争执什么育儿方式的问题,反正孩子将来要上幼儿园、上学,许多知识迟早会有老师教。她只要能帮你把孩子照看周全了,身体健康,能吃能睡,已经是大功一件——毕竟人家也没有一定要帮你看孩子的义务。其实这世间的很多事都是这样,只要你自己不觉得这是事儿,这事儿再大,也就不算是事儿了。”
“婶婶好伟大,”顾小影喃喃,“可是我做不到,妈,我知道这些道理都对,可是我真的做不到。我受不了我公公用筷子剔牙,也受不了我婆婆冲着饭桌打喷嚏,我闻到他们衣服上的汗馊味就反胃……我真的不能想象如果将来有一天我们要朝夕相处,生活在同一间房子里的时候,我该怎么办?”
“影影,”顾绍泉终于说话了,“既然你选择了嫁给管桐,就应该知道,嫁人不仅是嫁给一个男人,也是嫁给一个家庭。而你在这个家庭中究竟能处于一个什么位置,就看你是否肯动脑了。说到底,婚姻不仅是种状态,更是一种智慧啊!”
“爸,你这口气好像专栏作家,”顾小影窃笑,“真想不到天天写公文的人居然也能说出这么酸溜溜的话。”
“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顾绍泉回头瞪女儿一眼,“严肃点!”
“啊——换个话题吧,”顾小影意兴阑珊地靠回到后座上,“这个话题太艰深了,我理解不了。等到必须要一起生活的时候再说吧,现在还早着呢,我婆婆说了,等我生孩子的时候她就打包袱来和我们一起住。就为这个,我也得晚几年生孩子。”
“你这孩子怎么越来越信口开河?”顾绍泉瞪顾小影,“你这不是逃避责任吗?”
罗心萍则皱眉头:“你们这一代人就是责任心不强,凡事只考虑个人感受,说到关键问题就逃避,今朝有酒今朝醉,从来不考虑长远。你说这两个问题之间有必然联系吗?再说一个女人到年龄很大了才生孩子,对自己、对孩子都不好,你知不知道?”
“啊——头疼!”顾小影趴在后座上,用抱枕捂住脑袋哼哼,“妈你又上政治课了!”
罗心萍无奈地看看后视镜里的那一团哼哼唧唧的生物,终于长叹口气,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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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2009-08-31, 11:08   第 38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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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半小时后一行人终于浩浩荡荡到了南部山区,是管桐事先定好的农家乐,郊区农民的鱼塘边,早就有人支上了鱼竿。顾爸看见那一排摆好的小板凳就很开心,兴高采烈地租来了鱼竿,小心翼翼地往上面挂蚯蚓。
管利明一进院门就惊讶地问管桐:“你就带我们来这个水池子里钓鱼?”
管桐点点头,给管利明解释:“城里人图个新鲜,周末到郊区来摘摘菜、钓钓鱼,休息一下,也是件挺流行的事儿。”
管利明瞪大眼:“乖乖,可了不得,好不容易当上城里人,还得花钱来农村摘菜、钓鱼?城里人怎么这么不会享福呢?有人伺候到嘴巴边上还不好,还要自己动手干活?我们农村人……”
“爸,”管桐皱皱眉头,打断管利明,“你要是不愿意钓鱼,就晒晒太阳,那边有躺椅。”
“晒太阳?”管利明觉得更不可思议了,“晒太阳还用花钱找地方晒啊?我看你们家楼下那个小院子就能晒。”
顾小影顿在顾爸旁边,一边看顾爸钓鱼一边看管桐的热闹,乐不可支。正高兴的时候被爸拍一下后脑勺:“影影你去问问管桐有没有水喝,这天可够热的。”
顾小影看出来顾爸是让她帮管桐解围,扁扁嘴道:“想喝水我去帮你拿啊,问管桐干什么?人家是省委秘书,又不是我的秘书,爸你别耽误人家爷俩儿谈心。”
顾爸忍不住笑出来,扭头对坐在旁边摆弄照相机的顾妈说:“你姑娘要是生在战争年代,绝对是见死不救的那种人。”
顾妈瞥顾小影一眼,继续摆弄相机,随口答:“她不生在战争年代,也够见死不救的了。”
顾小影也不反驳,只是在一边“嘿嘿”笑。

很快就到了中午,几个人钓上了十几条鱼,于是午饭毫无悬念就是全鱼宴:醋熘鱼条、五香鱼片、凉拌鱼皮、汆鱼丸汤……很丰盛的一大桌,吃得顾小影一直没顾得上说话。大概她这样的“话痨”安静的时候不多,最后连顾爸都觉得这顿饭实在是吃得太沉闷了一些,便努力地找话题活跃气氛。
因为顾爸向来欣赏管桐,管桐又很佩服顾爸的文笔,所以两个人的交流向来很愉悦。加上顾妈刚刚参加完省政府的一个会议,所以几个人从本省大局开始谈,逐渐延展到政治经济、文化体育,越聊越投缘。
顾小影一边听他们聊天一边有些感慨地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带陈烨回家见父母的情景——因为她喜欢,所以顾爸顾妈对陈烨其人没有提出任何意见。他们热情地接待了他,顾爸还每天亲自下厨做自己的拿手菜。可是他们的交谈,始终都是那么彬彬有礼,一问一答间,礼貌却不热情。
直到后来遇见了管桐,带他回家时,顾小影才知道,其实不是父母不喜欢陈烨,而是隔行如隔山:他们不知道谁是门德尔松、谁是勃拉姆斯,也不知道什么是揉弦、什么是换把,他们和她顾小影从来就在两个世界里。直到她遇见了管桐——她看得出,父母对这个女婿的赞许,来自于他们彼此的理解与沟通。
初秋仍然有些闷热的风里,顾小影一边吃鱼一边扭头看管桐,眼里有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温暖光芒。
直到管利明的一声招呼,才把顾小影从恍惚的怀旧中拉回现实。

“小影,”管利明吃饱喝足,笑眯眯地叫儿媳妇,“你今年二十六了吧?”
顾小影咬着一口硕大的鱼片,迷迷糊糊地看着管利明点头。
管利明满意地看顾小影:“二十六好啊,正是好时候,你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管桐都三岁了。你们也得抓紧啊!”
顾小影张口结舌地看着管利明,一受惊,筷子上的鱼片就落下来,“啪”地落在桌面上,溅起一点油星。管桐和顾爸正聊得开心,听见这边的动静,也好奇地扭过头来。
于是恰好听见管利明心满意足的嘱咐:“管桐三十二啦,可不小了,你们抓抓紧,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就能抱孙子啦!”
顾小影咽口唾沫,大着胆子道:“爸爸,我们还年轻,不急的。”
没等说完管利明就急了:“怎么不急呢,你们都多大了?我早就说念啥研究生,没有用,还耽误娶老婆生孩子。你看我们村里,像我这个年纪的人,家家都抱孙子了,只有我没有孙子,儿媳妇还是刚刚才有的,太丢人了。”
“爸,”管桐沉着脸唤一声,“这个我们自有打算,您就别管了。”
“打算?你们年轻人能有什么打算?”管利明很不高兴,“三十几岁的人了,怎么一点都不着急?都像你们这样的话,都不要生孩子了,我们国家还要不要发展?要不要进步?”
“咳咳——”顾小影被呛得咳嗽,一抬头,看见顾爸和顾妈居然是一副相当平静的样子,仍然在自顾自地吃东西。顾小影一眯眼就能看出来他们实际上也快被呛到,但道行明显比她高多了,居然能看上去不动声色若此?!
顾小影忍不住暗自感慨: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

结果最后忍不住的还是管桐,顾小影也是第一次见他有些生气的样子。
导火索是管利明气冲冲地说:“我不管你们城里是咋样的,在咱们农村,男人就是要养家糊口,女人就是要本本分分的生孩子!你们说的那些我听不懂也不想听,什么自己的事,什么忙……地球离了你还不转啊?我就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话音未落管桐便忍无可忍地打断:“爸!”
他还想继续说什么,可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抬起头,看看旁边一边喝水一边眼珠子乱转的顾小影,终于还是把没说完的话咽回去。
顾爸到这时发现自己不出来打圆场果然是不行的,便勇敢地站出来,对管利明说道:“亲家啊,不说那么多了,他们心里都有数,咱老一辈也别太操心啦,喝酒喝酒!”
一边说一边举起酒杯,顾妈见状也赶紧捧场,举起杯子道:“就是就是,孩子们有他们自己的想法,说到底还是他们一起过日子,他们觉得合适就行,儿孙自有儿孙福嘛。”
让他们这样一打岔,管利明吹胡子瞪眼地看看管桐,也不好再说什么。谢家蓉习惯了坐在一边不说话,只是带着憨厚朴实的笑容看着儿子、儿媳妇。秋天的太阳明晃晃的,他们一大家子人坐在室外的大树下,似乎又变成了觥筹交错的热闹。
然而顾小影一扭头能看见,管桐微微蹙起的眉头,以及眼底无法掩饰的烦躁。

就这样,表面的和煦终于坚持到了太阳落山。傍晚时,一家人打道回府,在市中心的酒店共用晚餐后各自返回住处。
顾小影照例还是在宾馆里腻了老爸老妈好久,才依依不舍地回了家。
谁知一进家门就吓一跳:客厅里,管利明和管桐爷俩正吹胡子瞪眼地对峙!
顾小影吸吸鼻子,蓦地闻到战争一触即发的硝烟气息,眼珠子腾地就瞪大了,血液里的凑热闹因子当即开始上蹿下跳。
她把外套挂到衣架上,小心翼翼又颇有点兴奋地挪到管桐身边,先抬头看看管桐的表情,再伸手碰碰管桐的手,嗫嚅着唤:“管桐?”
看见她,管利明脸色略为转好一点,但口气依然很硬,喝斥管桐道:“你不让我说我也得说,生孩子就是这辈子最大的事,在咱们农村——”
“爸,”管桐紧紧皱着眉头,一字一顿,“这里不是农村!”
他深深吸口气,声音低沉地答:“爸,这是城市,不是农村。就算对土地有再深的感情,也没有多少人愿意一辈子做农民的!我们这么努力,才可以让自己的后代走出来,受更好的教育,看更大的世界,为什么还要用农村的标准要求自己?!”
他抬起头,顾小影有些惊讶地看着一向好脾气、从未生气过的管桐,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手。
管利明张张嘴,可是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还是“哼”一声,拂袖而去。
管桐看着他的背影,深深叹口气,也没有再说话。

如此这般,这个晚上,家里的气氛降到冰点。
夜晚,顾小影照例还是缩到管桐的怀里,可是缩在他怀里的她,却第一次感到莫名的心酸。
寂静黑暗里,顾小影听着管桐均匀的呼吸声,有些失眠了。
她在隐约的月光下仔细看着管桐的眉眼,忍不住伸出手,沿他的眉毛,一路轻轻划下去。
他睡梦中的样子那么安静,就像一个表情单纯的孩子。
事实上管桐真的很少对顾小影说起自己少年时代吃过的苦——顾小影也似乎从来没想到,对管桐这样的农村少年来说,最苦的或许不是物质匮乏,而是精神压力,是一心想要跳出农门的巨大精神压力。
或许,她顾小影真的是在蜜罐里泡大的。在此之前,她从不知道,不卑不亢的管桐,内心里竟然也有这样敏感的一处。
顾小影无法形容此时此刻内心的感受,或许她该庆幸在与公婆的分歧中,自己的丈夫是始终站在自己这边的——可是真奇怪,此时此刻,她一点都不庆幸。
因为,她其实宁愿他意气风发、没有任何负担与压力地往前走,走他认准的道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要时刻顶住来自各方面的压力——而最无奈的是,这些压力还是他无法推卸的那一种。
……
夜深了,顾小影终于在这样纷繁的思绪中沉沉睡去,睡着前,她想,她这样想想都觉得累,那么这些年来,一点点挣扎着、跋涉着的管桐累不累?

其实,这时的顾小影,还仅仅把“压力”定义于奋力读书、努力工作、暂时不要孩子之类简单的范畴内。她还不知道,随着日子一天天走过,未来还有很多形态各异的压力在等待着管桐,也等待着她。
毕竟,生活不会仅仅是剔过牙的筷子尖或有馊味的汗衫,也不仅仅是一场关于“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说教——生活到底是什么,又包含着怎样形形色色的烦心事儿,这些,总得一步步走下去,才能知道。
但不管怎么说:到这时,顾小影已经意识到,假使婚姻中必须要有一段磨合期,那么属于她的这段磨合期,除了与管桐的磨合,还包含着她与管利明、谢家蓉的磨合。
可以想象,这一定是个不折不扣的艰巨任务——跨越城乡,跨越代际,在一段未知的时间段内,磨练着她的意志,砥砺着她的灵魂,而她自己,偏还无处可逃。
于是,便只能迎难而上。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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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生活充满俗套,但不狗血

二十六岁的这个冬天,顾小影知道了,自己的生活,其实就是一出有悲有喜、有愁有乐的正剧——这样的剧目里当然少不了俗套,但至少可以不那么狗血。

(1)

两天的时间一晃就过——顾小影还没理清楚自己对新增的这对“父母”的感情时,中秋节已经结束了。顾爸顾妈要回F市上班,管利明和谢家蓉也惦记家里的鸡和猪,于是一起打道回府。顾小影的日子终于又恢复到以前的样子——上课、备课、写论文、学英语、编小说,心平气和,其乐融融。
周三下午,顾小影的课是第七八节,等上课的时候就坐在系里的教师休息室看报纸。中间江岳阳进来倒水喝,看见顾小影时还兴致盎然地打个招呼:“咦,顾老师你神清气爽啊!”
又眨眨眼:“我师兄最近还乖吧?”
顾小影抬头看他一眼,突然一脸坏笑地问:“江老师,听说你现在‘半月谈’了?”
江岳阳一愣,没好气地瞪顾小影:“不要破坏我的声誉,我很认真的。”
“哦,很认真,”顾小影摊开报纸点点头,“那怎么据我数着,你这几个月都相亲了十好几次了?我猜再这样下去,举凡G城政府机关、事业单位、大中小学、新闻媒体……怕是都有你的熟人了吧?”
“广撒网,多捕鱼,”江岳阳斜眼看顾小影,“我这是对自己的人生负责,懂不懂?”
“负责?”顾小影瞄一眼江岳阳的打扮,掩不住笑,“江老师你知不知道穿衣风格也能反映一个人的心理状态?”
“是吗?”江岳阳果然莫名其妙地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
“你看看你吧,”顾小影指指点点,语重心长,“你穿横条纹的衬衣、竖条纹的夹克,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你正处于人生的十字路口啊小同志!”
江岳阳差点昏厥,一转头,恰好看见顾小影的导师走过来,眼神一亮,指着导师的衣服问:“快看,你导师穿着竖条纹的衬衣与竖条纹的西装,这是什么意思?”
“这说明,俺导师的为人那是表里如一的耿直!”顾小影笑嘻嘻地随口拍马屁。
恰好被走到跟前的导师听到,老人家忍不住笑出来,伸手拍顾小影的头:“小丫头又在这里胡说八道,小江你又被她骗了吧?”
江岳阳老老实实地点头感叹:“陆教授,您这关门弟子真不是一般人,这反应速度……啧啧。”
“她?”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瞟一眼正在旁边得意洋洋的顾小影,一边往门外走一边摇头叹息,“可惜了,满脑子小聪明,独独缺乏大智慧。”
顾小影不服气地撅嘴,江岳阳哈哈大笑着快步跟上陆教楼的步伐,一边得意地回头看顾小影,还挤眉弄眼。
“小聪明就小聪明呗,也比不聪明好很多啊。”顾小影嘟囔着,继续坐下来看报纸。

刚看了两行字,手机响了,仔细听,是《两只老虎》的调子。作为许莘和段斐的专用铃声,只要这个音乐响起,非此老虎,即彼老虎,好认得很。
顾小影从包里翻出手机,看看屏幕显示:许莘。
不紧不慢地接听:“女人,你干吗?”
“小苍蝇!”许莘的语调里居然奇怪地洋溢着一种被刻意压抑的兴奋。
“你吃错药了?”顾小影往沙发后背上一靠,挑挑眉毛。
“嘿嘿,告诉你个很八卦的消息,”许莘那点兴奋果然很难被压抑,跃跃欲试地冒泡,“很狗血,真的真的十分狗血!”
“你遇见裴勇俊了?”顾小影笑嘻嘻地陪许莘犯贫。
“没裴勇俊帅,但是也差不多!”许莘激动得快哆嗦了,“你猜我刚才看见谁了?”
“你的初恋小男友?”顾小影捧场地调动自己的脑细胞。
“接近了,”许莘嘿嘿笑一声,压低了声音道,“是你的初恋小男友。”
“什么?”顾小影有点迷糊,“你说谁?陈烨?”
“恭喜你,答对了!”许莘兴致勃勃,“我今天出来办事,偶然间路过歌舞剧院,居然看见了他的海报!嗯,等一下,我给你念念啊……纪念莫扎特诞辰250周年,4-Seasons弦乐四重奏组国内巡回音乐会第一站。四位才华横溢的青年演奏家,为您带来萨尔兹堡的风。演出曲目是莫扎特C大调第十弦乐四重奏K170、G大调第十三小夜曲K525、D大调嬉游曲K136,演出时间是后天晚上七点半,演出地点是省歌舞剧院音乐厅。票价是50元、80元、120元、180元和320元……”
“妈呀,好贵,”许莘一边读一边吐了吐舌头,但旋即就斗志昂扬起来,“小苍蝇,我还是想去看演出,怎么办?”
“有什么好看的,”顾小影皱眉头,“以前读书的时候你没看过吗?陈烨自己的专场音乐会都不止一次。”
“可是不一样啊,”许莘似有暗指地怂恿,“这回可是萨尔兹堡的水养出来的啊!”
又悉悉窣窣地翻翻海报:“啧啧,俊男靓女,这气质可真高贵……”
顾小影翻个白眼,刚想说什么,听见休息室门口有人问:“顾老师在吗?有快递!”
“在!”顾小影喊一声,只见负责收发的学生抱着EMS的信封笑嘻嘻地走进来。
“老师,您的快递,我代领了。”走近了才看见是已经读大四的男生薛路,自从他两年前成功专升本后,顾小影就从他的兼职班主任变成了他的专业课老师。
因为够熟,顾小影也不避讳,直接吩咐:“帮我看看里面是什么东西。”
吩咐完了继续教育许莘:“音乐会有什么好看的?就算你买最便宜的票,五十块钱还够你吃一个六寸的必胜客匹萨呢。”
许莘很鄙视:“顾小影,你这种没品味的猪头,脑子里也就剩吃了。我们知识分子和你这种人没法交流……”
没等说完,就听见电话那边有男生好奇的声音:“顾老师,是两张票啊……4-Seasons弦乐四重奏组国内巡回音乐会……”
接着就听见顾小影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什么?给我看看!”
许莘瞪大眼,不相信地问:“陈烨?”
半晌,才听见顾小影似笑非笑的声音:“知识分子,恭喜你,可以去看演出了。”
许莘却一反往常的八卦,没有激动地尖叫,只是狐疑地问顾小影:“他什么意思?”
“我怎么会知道?”顾小影没好气。
“那你去不去?”许莘试探着问。
“应该是去吧,”顾小影叹口气,“我先去上课,如果有变化就再给你打电话。”
“好。”许莘干脆利落地收线,把手机放进包里,再仰头端详一下歌舞剧院门口张贴着的海报——上面的陈烨穿白色礼服,拿一把小提琴站在同样好看的三个年轻男女身边,微笑。
三年过去,仍然是那个自信而好看的陈烨啊!
可他是否知道,当年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如今已经嫁作他人妇?
许莘忍不住叹口气——你看,缘分这东西,果然是谁也猜不准,谁也看不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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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生活充满俗套,但不狗血

二十六岁的这个冬天,顾小影知道了,自己的生活,其实就是一出有悲有喜、有愁有乐的正剧——这样的剧目里当然少不了俗套,但至少可以不那么狗血。

(1)

两天的时间一晃就过——顾小影还没理清楚自己对新增的这对“父母”的感情时,中秋节已经结束了。顾爸顾妈要回F市上班,管利明和谢家蓉也惦记家里的鸡和猪,于是一起打道回府。顾小影的日子终于又恢复到以前的样子——上课、备课、写论文、学英语、编小说,心平气和,其乐融融。
周三下午,顾小影的课是第七八节,等上课的时候就坐在系里的教师休息室看报纸。中间江岳阳进来倒水喝,看见顾小影时还兴致盎然地打个招呼:“咦,顾老师你神清气爽啊!”
又眨眨眼:“我师兄最近还乖吧?”
顾小影抬头看他一眼,突然一脸坏笑地问:“江老师,听说你现在‘半月谈’了?”
江岳阳一愣,没好气地瞪顾小影:“不要破坏我的声誉,我很认真的。”
“哦,很认真,”顾小影摊开报纸点点头,“那怎么据我数着,你这几个月都相亲了十好几次了?我猜再这样下去,举凡G城政府机关、事业单位、大中小学、新闻媒体……怕是都有你的熟人了吧?”
“广撒网,多捕鱼,”江岳阳斜眼看顾小影,“我这是对自己的人生负责,懂不懂?”
“负责?”顾小影瞄一眼江岳阳的打扮,掩不住笑,“江老师你知不知道穿衣风格也能反映一个人的心理状态?”
“是吗?”江岳阳果然莫名其妙地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
“你看看你吧,”顾小影指指点点,语重心长,“你穿横条纹的衬衣、竖条纹的夹克,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你正处于人生的十字路口啊小同志!”
江岳阳差点昏厥,一转头,恰好看见顾小影的导师走过来,眼神一亮,指着导师的衣服问:“快看,你导师穿着竖条纹的衬衣与竖条纹的西装,这是什么意思?”
“这说明,俺导师的为人那是表里如一的耿直!”顾小影笑嘻嘻地随口拍马屁。
恰好被走到跟前的导师听到,老人家忍不住笑出来,伸手拍顾小影的头:“小丫头又在这里胡说八道,小江你又被她骗了吧?”
江岳阳老老实实地点头感叹:“陆教授,您这关门弟子真不是一般人,这反应速度……啧啧。”
“她?”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瞟一眼正在旁边得意洋洋的顾小影,一边往门外走一边摇头叹息,“可惜了,满脑子小聪明,独独缺乏大智慧。”
顾小影不服气地撅嘴,江岳阳哈哈大笑着快步跟上陆教楼的步伐,一边得意地回头看顾小影,还挤眉弄眼。
“小聪明就小聪明呗,也比不聪明好很多啊。”顾小影嘟囔着,继续坐下来看报纸。

刚看了两行字,手机响了,仔细听,是《两只老虎》的调子。作为许莘和段斐的专用铃声,只要这个音乐响起,非此老虎,即彼老虎,好认得很。
顾小影从包里翻出手机,看看屏幕显示:许莘。
不紧不慢地接听:“女人,你干吗?”
“小苍蝇!”许莘的语调里居然奇怪地洋溢着一种被刻意压抑的兴奋。
“你吃错药了?”顾小影往沙发后背上一靠,挑挑眉毛。
“嘿嘿,告诉你个很八卦的消息,”许莘那点兴奋果然很难被压抑,跃跃欲试地冒泡,“很狗血,真的真的十分狗血!”
“你遇见裴勇俊了?”顾小影笑嘻嘻地陪许莘犯贫。
“没裴勇俊帅,但是也差不多!”许莘激动得快哆嗦了,“你猜我刚才看见谁了?”
“你的初恋小男友?”顾小影捧场地调动自己的脑细胞。
“接近了,”许莘嘿嘿笑一声,压低了声音道,“是你的初恋小男友。”
“什么?”顾小影有点迷糊,“你说谁?陈烨?”
“恭喜你,答对了!”许莘兴致勃勃,“我今天出来办事,偶然间路过歌舞剧院,居然看见了他的海报!嗯,等一下,我给你念念啊……纪念莫扎特诞辰250周年,4-Seasons弦乐四重奏组国内巡回音乐会第一站。四位才华横溢的青年演奏家,为您带来萨尔兹堡的风。演出曲目是莫扎特C大调第十弦乐四重奏K170、G大调第十三小夜曲K525、D大调嬉游曲K136,演出时间是后天晚上七点半,演出地点是省歌舞剧院音乐厅。票价是50元、80元、120元、180元和320元……”
“妈呀,好贵,”许莘一边读一边吐了吐舌头,但旋即就斗志昂扬起来,“小苍蝇,我还是想去看演出,怎么办?”
“有什么好看的,”顾小影皱眉头,“以前读书的时候你没看过吗?陈烨自己的专场音乐会都不止一次。”
“可是不一样啊,”许莘似有暗指地怂恿,“这回可是萨尔兹堡的水养出来的啊!”
又悉悉窣窣地翻翻海报:“啧啧,俊男靓女,这气质可真高贵……”
顾小影翻个白眼,刚想说什么,听见休息室门口有人问:“顾老师在吗?有快递!”
“在!”顾小影喊一声,只见负责收发的学生抱着EMS的信封笑嘻嘻地走进来。
“老师,您的快递,我代领了。”走近了才看见是已经读大四的男生薛路,自从他两年前成功专升本后,顾小影就从他的兼职班主任变成了他的专业课老师。
因为够熟,顾小影也不避讳,直接吩咐:“帮我看看里面是什么东西。”
吩咐完了继续教育许莘:“音乐会有什么好看的?就算你买最便宜的票,五十块钱还够你吃一个六寸的必胜客匹萨呢。”
许莘很鄙视:“顾小影,你这种没品味的猪头,脑子里也就剩吃了。我们知识分子和你这种人没法交流……”
没等说完,就听见电话那边有男生好奇的声音:“顾老师,是两张票啊……4-Seasons弦乐四重奏组国内巡回音乐会……”
接着就听见顾小影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什么?给我看看!”
许莘瞪大眼,不相信地问:“陈烨?”
半晌,才听见顾小影似笑非笑的声音:“知识分子,恭喜你,可以去看演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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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会知道?”顾小影没好气。
“那你去不去?”许莘试探着问。
“应该是去吧,”顾小影叹口气,“我先去上课,如果有变化就再给你打电话。”
“好。”许莘干脆利落地收线,把手机放进包里,再仰头端详一下歌舞剧院门口张贴着的海报——上面的陈烨穿白色礼服,拿一把小提琴站在同样好看的三个年轻男女身边,微笑。
三年过去,仍然是那个自信而好看的陈烨啊!
可他是否知道,当年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如今已经嫁作他人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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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结果顾小影再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就已经是晚饭后——直到管桐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隐约的碗碟碰撞声里,顾小影才想起下午时,自己曾收到了两张音乐会入场券。
她从包里掏出那两张印刷精美的入场券,深咖啡色的底色上是金色的字:4-Seasons弦乐四重奏组国内巡回音乐会,陈烨、路佳宁、吕添、王中茵……
想了想,还是转身走到厨房,扬起手里的入场券问管桐:“后天晚上有没有空?”
“怎么了?有安排?”管桐侧过脸来,看看顾小影。
“音乐会,室内弦乐四重奏,”顾小影云淡风轻,“朋友给的票,后天晚上在歌舞剧院。”
“后天?周几?”管桐想了想,“周四啊,恐怕不行,我们周五上午有一个会,周四开始就驻会了。”
“那我和许莘去吧,”顾小影看一眼管桐,没好气,“就知道会这样。管处长,共产主义事业就靠你完成了,请务必不负众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管桐洗完最后一个盘子,放到橱柜里收好了,擦干手,回身拥住满腹牢骚的小妻子,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讨好地说:“忙完这个会,周末我陪你去逛街?”
“你周末不需要加班?”顾小影斜一眼管桐。
“陪领导逛街也是革命任务啊,”管桐笑笑,“再说我们总得深入基层,才能切实考察我省百货业发展状况吧!”
顾小影终于乐了,顺手在管桐腰上掐一把,听见管桐“嘶嘶”的声音得意地扬眉毛:“那我可不可以提前挑一份给自己的生日礼物?”
“生日礼物还有自己挑的?”管桐好笑地看着顾小影,“你这不是明抢吗?”
“你这人真没良心!”顾小影扯大嗓门指控,“你从来没有送给我生日礼物,认识100天、结婚一周月,都没有礼物,还有‘三八妇女节’、‘五四青年节’、‘六一儿童节’,统统都没有礼物!哪怕你就是送给我一棵大白菜,那也是你的心意啊!或者你给我写封情书,我也会觉得很惊喜啊!可是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有?!”
“啊?”管桐愣一下,旋即哈哈大笑,“老婆你太有才了!那‘九九重阳节’要不要送礼物?我不如直接送你一副老花镜!”
顾小影顿时怒了:“管桐你一点诚意都没有!”
说完便怒气冲冲进卧室,抓起睡衣便冲进了洗手间。管桐在她身后笑着摇摇头,转身进了书房。

洗澡的时候,顾小影奇怪地想起了陈烨。
她想起,她第一次见他,居然也是在学校的公共浴室这样匪夷所思的地方!
还记得那天是周五,顾小影上完形体课回寝室,拎了洗澡的小篮子去女浴室洗澡,结果就在浴室门口遇见一个高个子男生也端着洗脸盆往浴室方向走。顾小影大惊,使劲甩甩脑袋,想今天到底是周几?
前后想了三次,终于确定:是周五,开女浴室的日子!
她向来好管闲事,便凑过去和颜悦色地问对方:“同学,你来洗澡啊?”
这句话听上去真古怪,男生显然也被吓到了,他看看顾小影手里的小篮子,明显一惊。
顾小影笑了,指指正站在浴室门口排队的几个女生,好脾气地说:“今天周五,男浴室不开呢。”
男生愣了几秒钟,蓦地涨红了脸,慌忙说声“不好意思”便落荒而逃,剩顾小影站在他身后忍俊不禁。
当时,她只是好奇,这样好看的男生,怎么能这么迷糊?
不过,顾小影的好奇心来得快,忘性也大,没过多久,便忘记了这段小插曲。
直到半个月后,作为校报记者的顾小影被指派去报道音乐系优秀学生汇报演出,她险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台上那个优雅地拉着小提琴的男生,难道就是前几天的那个迷糊鬼?
她还记得,那天他演奏的是《四季》,维瓦尔第标题音乐的代表作。她怔怔地望着台上那个男孩子,看他微微闭着眼拉琴,夺目舞台上,他整个人都像融到音乐里,让所有听众,顷刻间便沉迷!
那是音乐的魔力,可是,又何尝不是陈烨的魔力?
演出结束时,很多人跑上舞台献花、合影。顾小影站在台下正中央的位置,双手抄在风衣口袋里,遥遥地看着舞台上穿黑色演出服的男孩子。她注意到他的衣领是绸缎质地,在灯光下略有些闪光,还注意到他那么好脾气地对每一个来献花的师妹微笑着说“谢谢”,温和的面容让人一见倾心。
一见倾心——是了,就是这个词,让顾小影在此后的日子里心心念念都记得这个人。她承认自己是不好意思倒追男生的那种人,那么就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创造机会让男生来追好了!
也是巧,又过一个月,陈烨在全国比赛中获奖,顾小影兴高采烈地就把采访陈烨的任务揽上身,然后利用工作之便打着采访的幌子和陈烨接触,甚至在人物通讯见报后还不断往陈烨的琴房跑,直到看琴房楼的阿姨都认识了她。
就这样,几个月后,终于有一天,他对她说:“顾小影,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居然丝毫不见舞台上“小提琴王子”的从容,反倒满脸都是紧张与窘迫。顾小影在那瞬间也惊讶极了,可是心里很快就乐开了花……
现在想来,真是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对她来说,有些记忆,自然而然就变成不愿回想的雷区。倒不是因为难忘,而是因为不开心——就好像她直到今天都很喜欢《四季》,可自从陈烨走后,她再也没有听过这首曲子。
很明显的一个变化是:陈烨走后,他之前所演奏过的所有曲目,对她来说,都带有清晰的影像效果——只要听见这首曲子,就好像看见陈烨在台上演奏,而她就会下意识地皱眉头。
这不是一个豁达的人所应该具有的反应,可是很遗憾,她顾小影在所有人眼里都很豁达,但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关于陈烨的种种事情上,她永远做不到豁达。
不过,就算她再不豁达,又有什么关系呢?现在的她,和他陈烨,根本一点关系都没有。
虽然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目的才送了位次极好的演出票来,可是,她已经是管桐的妻子。和管桐在一起,虽然也有些很无奈的地方,但她爱他、信任他、依赖他。这样的日子恬静温暖,是她想要的生活,是属于她和管桐的步调一致的生活。
唯一还心存忐忑的,或许就在于那些她一直在回避,但终有一天将无法回避的问题——比如管利明、比如谢家蓉,比如两代人在同一屋檐下的生活,比如他们年迈之后对这对年轻小夫妻而言愈加艰巨的赡养重担……

洗手间里的水哗哗地流着,管桐在外面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可顾小影还没有出来,洗手间里也反常地安静,便有些担心。
他走到洗手间门口敲敲门:“小影?你没事吧?”
“啊?”顾小影好像如梦初醒般回话,“哦,没事,下午上课很累,想多冲一下热水解解乏。”
“差不多就快出来吧,小心缺氧。”管桐说完话,便回书房去了。
顾小影叹口气,伸手拿块毛巾擦干身上的水,穿上睡衣走出来。路过书房的时候见管桐正在埋头研读一本厚厚的书,想了想,还是走进去。
管桐抬头,看见是顾小影,温和地笑笑,张开双臂把她搂进怀里,问:“洗完了?”
“嗯,”顾小影应一声,坐在他腿上翻书皮,“看什么书呢……《十六大以来重要文献选编》……妈呀!”
“怎么了?”管桐见顾小影在吐舌头,忍不住失笑,“怎么大惊小怪的?”
“这破东西有什么好看的?”顾小影翻翻书页,然后转身搂住管桐的脖子,缩进他怀里,仰头瞪大眼好奇地看着他,“你作为一个中文系的毕业生,干吗整天看这些无聊的东西?难道你不喜欢看小说?”
管桐低头嗅嗅顾小影身上的香味,见她白皙的皮肤在热水作用下泛出浅浅粉红色泽,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笑着说:“你现在这样子,比较像是那种粉红色的荷兰小香猪。”
顾小影翻个白眼,使劲在他肩窝处蹭蹭,过会才声音低低地问:“管桐,你看过《双面胶》吗?”
管桐略想一想,才答:“出差的时候曾经跟别人一起看过几集电视剧。”
“要看书的,书比电视剧更犀利,”顾小影再凑近一些,让自己的脸挨近他颈部的皮肤,隐约还能嗅到她买给他的“高夫”的味道,“看看那本书,就会发现婚姻是多么令人绝望的一件事。丽鹃和亚平,他们谁都没错,可最后却仍要家破人亡。那么,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管桐沉默一会,问:“这本书,为什么会叫这个奇怪的名字?”
“因为男人就是夹在老婆和妈之间的一块双面胶,”顾小影低低叹息,“受着夹板气,却还要隐忍、坚持,要努力把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黏到一起。可是,总有些矛盾是无法调和的。于是渐渐的,这块双面胶上就沾满了生活的灰尘,失去了黏性。而他的妻子和母亲也因为各自肚子里那些永远无法沟通的想法而渐渐变得偏执,最后矛盾恶化,直到大打出手,最终你死我活……”
“我明白了,”管桐点点头,“那这本小说的过程一定是在相互折磨中进行,而结尾就是个家破人亡的大悲剧。”
顾小影叹口气,低头数自己的手指头。
管桐伸出一只手,抬起顾小影的下巴,直到彼此的视线相撞。
他问她:“小影,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自己并不觉得我是在受夹板气,也并不认为我会成为那块双面胶呢?”
顾小影眨眨眼,迷茫地看着管桐。
管桐微微笑了,他再紧紧搂一下顾小影,认真地说:“小影,你是写小说的,当然应该知道,要想让文学作品被人念念不忘,就必须把所有的矛盾集中到一起,用此起彼伏的矛盾来吸引读者的好奇心,然后再给大家一个永远不能忘怀的悲剧结局,从而刻骨铭心。所以从本质上来说,一部看上去再真实的悲剧,也不过只是一个经过加工的故事而已。它取自生活中一些真实的片段,但通过作者的熔炼而超越了曾经的那些散乱的生活,变得更有针对性了。可是也就是这种针对性,会让人觉得绝望,觉得真实的生活也会走向悲剧的结局——这是作者的功力,也是读者的愚昧。”
“你说我愚昧?”顾小影又瞪眼,这会儿反应倒是快。
“我不是说你愚昧,”管桐伸手摸摸顾小影的脸,“但如果你因为一本书而对生活失去信心,那就有愚昧的先兆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表情真挚:“其实所有的婚姻都会有摩擦,但极少会有那种惊涛骇浪的摩擦。生活中更多的,不是双面胶一样的你死我活,而是各家不同的小不自在。比如你觉得我生活上是个白痴,还经常气得双脚跳;而我有个女同事却对她丈夫在事业上的不思进取耿耿于怀,想起来就要抱怨几句;还有个女同事和她父亲一起生活,虽然不存在婆媳矛盾了,却发现她丈夫与老岳父之间实在难调和——按你的说法,我这个女同事也是一块夹在丈夫与父亲之间的双面胶……”
听到他这样打比方,顾小影忍不住笑了。她想自己终于明白了——中文系的男人,尤其还是个美学研究生,就算再生活白痴,也常常都有一个强大的逻辑功底。
尽管眼下的她并不能完全理解或接受管桐的这套说辞,但至少从道理上讲,他的说法也算是可以成立的。或许,还算得上是无懈可击。

就这样,那晚睡觉前,顾小影再想到陈烨时,奇怪地发现居然有股暖流在心底蔓延,而不再是以往想起这个人时的那种愤愤不平。
她有些感慨地想,或许她该感谢陈烨,感谢他的决绝,因为这令她有了恩断义绝的勇气,令她有机会遇见管桐。
想到这里,顾小影扭过头去,看身旁那个闭着眼睛,睡容安宁的男人。看他卸掉了办公室里的刻板后,在这样不需要掩饰的夜里,在透过窗帘照进来的隐约的月光下,表情单纯安宁。
她忍不住笑了,然后翻个身,使劲往管桐怀里钻。管桐睡得迷迷糊糊的,只是下意识地伸开手臂,把不断蠕动的小动物搂紧,再伸手给她掖好背后的被子。
睡着前,顾小影想:或许,幸福真的是件简单的事——简单得,就好像他在迷迷糊糊时,却还记得给你掖好的那个被角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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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2009-09-01, 11:17   第 42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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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管桐听见顾小影上楼的脚步声就已经把家门打开,顾小影爬到楼梯拐角处,一抬头,就看见管桐穿着明显大了一号的小格子睡衣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她,视觉效果十分可爱。
顾小影乐了,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去,一头扎进管桐怀里,紧紧搂住管桐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哼哼:“好累。”
管桐一边把顾小影往屋里带,一边无奈地笑:“老婆你松一松胳膊,让我把门关上……别在门外搂搂抱抱的,有伤风化。”
顾小影不理他,还是抱住他不撒手。管桐费好大劲才把门关上,进了家门,低头看看顾小影,抬起她的下巴问:“怎么了?”
顾小影闭着眼哼哼:“困……”
管桐拍拍顾小影:“去洗澡,早休息。”
顾小影迷迷登登地往卧室走,一边脱衣服一边嘟囔:“不洗了,我要睡觉。”
话音未落,已经扑倒在床上。
管桐跟上去:“洗个热水澡比较解乏。”
他一边说一边帮顾小影脱衣服,顾小影心里其实明镜似的,可是总觉得有些什么滋味不对劲,才不想多说话。她睁开眼看看管桐,恰好看见他表情平静地帮她穿睡衣的样子,突然觉得有温柔的情绪从心底漫上来。
她眯着眼睛看管桐一会,伸出胳膊撒娇:“老公,你抱我去洗澡吧。”
管桐端详顾小影几眼,没说话,却在下一秒猛地一使劲,打横抱起顾小影往卫生间走。顾小影搂住管桐的脖子,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脖子,切实可感的热度告诉她:这个人、这个家、这段婚姻、这场生活,都是活生生的。
是她顾小影的,是伸手就可以抓到的。
她蜷缩在他怀里,长长地舒口气,脸上浮现欣慰的笑容。

其实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些,是因为见到了陈烨吗?是因为看到了他眼睛里的那些客气与尚未掩藏住的残余的情感吗?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对她顾小影来说,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她要努力从中汲取她想要的、细枝末节的幸福、温暖、热量,别的都不需要记起,也不需要刻意忘记。
这样想着,她就又来了精神。偷偷睁开眼,看管桐站在她身边帮她调温水,然后帮她脱睡衣,再小心翼翼地挂到高处的架子上,防止被水淋湿……
顾小影渐渐浮了一脸坏笑,趁管桐不注意,也伸手过去,解开他的一颗扣子,再解一颗……
直到手被管桐握住,他扭头,看着她:“老婆,这里不——”
没等说完,顾小影已经踮起脚吻上他,捎带把后面的半句话也吻了回去。
空间不够宽敞又怎样?古人早就说过:食色,性也。
激情迸发之前,管桐心满意足地想,原来有时候,顺水推舟也别有一番意境啊……

不过,话说……人一旦太辛苦了就容易睡得比较沉:这直接导致顾小影第二天上午去上课时有点迟到。也真是倒霉,不过五分钟的光景,却被系主任抓了现行。
精神矍铄的老爷子站在门边,看见呼哧呼哧往里跑的顾小影,想发作,还是忍了,很严肃地说了句:“顾老师,为人师表,先要反映在守时上。”
顾小影左手一摞书、右手一个包,头发被秋风吹得有点乱,神情无比狼狈地一个急刹车停在主任身边,极尽恭谨乖巧地答:“对不起,主任,绝对不会有下次了。”
大概这句话实在太熟悉,系主任被狠狠地刺激到了,终于忍不住低喝:“这句话你从读研究生的时候就对我说过不下十次!”
不远处的教室里响起学生们努力压抑的低笑声。顾小影自己都想笑,可还是憋着,努力瞪大眼,看着主任赌咒发誓:“主任,我保证不会再迟到了!”
主任看她这副样子看了七年,已经趋于无奈,终于还是摆摆手叹气:“进去进去。”
顾小影咧嘴一乐,急忙进教室,看见主任转身往外走,第一件事就是回身把教室门关上。
两扇门合拢的一瞬间,学生们终于集体发出“噢”的声音。顾小影转头,看见学生们都笑盈盈地看着她,调皮的男生此起彼伏地咳嗽。
顾小影也笑了,一边往讲台上走一边大声说:“不准笑,做人要厚道!”
笑的人更多了。
直到上了讲台,顾小影拿出移动硬盘准备播放课件的时候,突然发现讲台下有女生不断给自己使眼色。
顾小影好奇地看过去,只见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圆脸女孩子凑过来小声问:“顾老师,最后一排那个很帅的老师是来听课的吗?”
顾小影纳闷地抬起头,却在看见最后一排的那个人影时猛地愣住了——陈烨?

看见顾小影看自己,陈烨微微点一下头,仍然安静地坐在远处,微笑着看着讲台上的顾小影。从陈烨的角度看过去,顾小影的表情似乎有些微微的发僵。
好在有坚持八卦事业不动摇的女生打破顾小影的震惊——坐在前排的几个女生压低了声音雀跃着问:“顾老师,顾老师,那是谁啊?”
顾小影回过神来,好笑地看看面前的学生,干脆清清嗓子,大大方方地介绍:“同学们,给大家介绍一下,坐在后排听课的,是毕业于萨尔兹堡莫扎特音乐学院的著名青年小提琴演奏家陈烨老师。他也是各位的大师兄,2003年毕业于咱们学校音乐系,这次回来是为了参加4-Seasons弦乐四重奏组国内巡回音乐会。大家鼓掌表示欢迎!”
“哇!”学生们集体发出感叹声,一边鼓掌一边迅速回头往最后一排看,陈烨没想到顾小影会来这一手,彻底呆住了。
顾小影看看陈烨略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得意地笑笑。在学生们热烈的掌声里,顾小影拍拍讲台上的话筒,待教室里安静下来,才不动声色地道:“下面我们上课。”
一抬头,看见仍然有学生在探头探脑地往后排看,女孩子们清一色流露出欣喜的目光。顾小影忍不住叹口气,扫视一下台下的学生吆喝道:“回神了回神了,本节课的主角在这里。”
台下又响起笑声,顾小影也笑了,她挥挥手:“第一组派代表上台,谈谈你们的调查结果。”
台下一阵骚动,终于有个男生被推选出来。他走到讲台边,笑嘻嘻地看着顾小影,抖抖手里的A4纸:“顾老师,我先说?”
“您请您请——”顾小影点头哈腰地把话筒让给高高大大的学生,退到侧面第一排坐下,笑嘻嘻地看着台上的男生。
男生像模像样地咳嗽几声,朗声道:“下面我代表我们组,讲一讲我们的调查结果。我们的报告题目是《在巅峰与低谷之间:关于影视同期书销售状况的调查与思考》,首先我们组的四位同学兵分四路,分别去新华书店、图书批发市场、书报亭以及网络书店进行摸底调查……”

台上的男生侃侃而谈,陈烨坐在最后一排,饶有兴趣地听着。教室里的气氛很热烈,学生们的参与度很高,男生讲完后,很多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提问,发言前压根没有人举手,甚至还有人说到激动处就拍桌子。看得出顾小影是个不怎么循规矩的老师,不仅不制止台下学生们的争执,还干脆一屁股坐到课桌上,眼盯着主讲的男生,精神抖擞地提问。大概是因为她的问题太犀利,男生渐渐哑口无言,台下也慢慢安静下来,到最后只能听见两人间明显气势不均的对答。
只见顾小影神色严肃地问:“第一,你刚才提到对影视剧作品的改编,按照你们的结论,影视同期书就是影视作品播出后根据剧本改写的书籍,加入剧照之后成为一种影视作品的增值产品,因为源于对剧本的简单改造,才导致文学性低下,并失去自身的生命力。那么我想问问,市场上有很多文学作品,比如《亮剑》、《永不瞑目》,都是伴随影视剧热播而掀起新一轮销售高潮,但是它们本身就是被改编的原著,文学性较强,可读性也强,它们显然不属于那种只能依附影视剧热播而销售的书籍。那么它们是否属于影视同期书?”
男生张张嘴,踌躇一下:“算——吧。”
“没有‘吧’,”顾小影毫不留情,“做学问没有那么多的臆测,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是!”男生斩钉截铁。
“那好,”顾小影点点头,“如果算是,那你刚才的定义就有问题,很显然你只考虑了那些对剧本做简单加工与文学还原的同期书,却没有考虑被改编的那部分原著的再包装。”
男生想了想,也点点头。
顾小影看着男生继续说:“第二,你刚才还没有考虑到另外一种影视同期书类型,便是先有剧本后有文学,且经过了相当程度的再创造的那部分作品,比如郭敬明的《无极》和刘震云的《手机》。我想看过这两本书的人都会发现,郭敬明的《无极》显然已非陈凯歌的《无极》,小说《手机》也比剧本《手机》更加完整,那它算不算影视同期书?如果不算,那么它的销售为什么要搭同名电影的车?如果算,那你的定义就属于典型的内涵过窄,而这又导致你的调查结果有失偏颇,并直接影响你刚才所提建议的可行性。”
顾小影一反刚才的嘻嘻哈哈,变得无比严肃。
男生渐渐沁了一脑门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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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2009-09-01, 11:20   第 43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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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陈烨在一边看着,渐渐有些恍惚了。他很清楚地看到顾小影已非三年前那个没心没肺、热血沸腾的女孩子,可是究竟哪里变了,他又说不出来。
是更冷静、更严谨,还是更严肃、更敬业?似乎都不够准确。
一堂课下来,四组代表上台,有的斗志昂扬、信心百倍,也有的紧张哆嗦、表情忐忑。对前者,顾小影抓住漏洞,穷追不舍;对后者,她充分肯定,不断鼓励。陈烨在心里暗笑,一边想顾小影这教育心理学真是没白学,一边忍不住感叹学生们的课题果然都很前沿,其中居然还有一组是在研究上年度本市交响乐团的演出数据,然后大胆设想在省会城市或沿海发达省份的大型城市做主题音乐沙龙和高雅艺术酒吧的可能性。
当然顾小影也不是省油的灯,只见她坏笑一下,看陈烨一眼,再对主讲的学生说:“想拿到第一手的巡演数据吗?或者想知道国外音乐团体是怎么运作的吗?请千万不要放过坐在最后一排的陈烨老师,他可是个不折不扣的专家。”
看到陈烨受惊的表情和学生们眼里的惊喜,她还煽风点火,乐滋滋地道:“建议大家都找陈老师签个名,在他们那个圈子里,这签名可能卖不少钱。”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陈烨猛地瞪大眼,直愣愣地看着站在讲台上眉飞色舞的顾小影。那一刻他开始冒冷汗,心想自己果然来错了……

果不其然,课间休息十五分钟,真的就有很多女孩子冲上来找陈烨签名。陈烨被一群女孩子崇拜的目光搞得头大,好不容易才逐一摆脱,一抬头,看见顾小影站在教室门外的走廊上看着他笑。
陈烨无奈地走到顾小影面前,低头看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和她并肩靠在走廊的窗户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窗外校园里的人来人往。
过很久,他才扭头问:“现在过得好吗?”
顾小影扑哧笑了:“我还在想,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来兴师问罪。”
她笑着看他:“实话说,生活得不错。”
想了想,又微笑着补充:“结婚了,我老公对我蛮好的。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和同事关系融洽,和学生亲密无间,整体来讲很圆满。”
看见她笑容的一瞬间,陈烨有点走神,大脑似乎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是真空的。他不记得自己要回忆些什么,也似乎真的什么都没有回忆起来。他只是觉得有些东西,隔了三年却依然鲜活,然而又有些东西,远了,看不见了,再也抓不住了。那样的恍惚,好像大团大团的雾气,膨胀的两人之间。
明明那么近,却又好像很遥远。

几秒钟后顾小影扭头问他:“你呢,你怎么样?在国外的日子,还好吧?”
良久,陈烨点点头,说:“还凑合。”
顾小影也点头:“我猜不会不好。”
陈烨奇怪地看她一眼,她的目光坦荡,甚至也有些刻意的疏远:“陈烨,其实你是无论去哪里,都一定能够生活得很好的人。”
她笑着揶揄他:“好好干,为国争光。”
陈烨苦笑:“你现在这个样子倒是没怎么变,还是那么的……机灵。”
他揣摩一下措辞,却最终还是用了这么个一点都不准确,听上去还很搞笑的词。
顾小影微微一笑,也没反驳,只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啊”了一声,陈烨一愣,看见顾小影扭过头问:“陈烨你现在是哪国人?”
陈烨有点懵,下意识答:“当然是中国人。”
“不错不错,”顾小影满意地点头,然后看着他的眼睛笑,“陈烨,如果将来有一天你名气大了,像马思聪或者吕思清那样耳熟能详,一定要记得你是中国人啊!不要为了点既得利益就换成外国国籍。”
思维真跳跃,陈烨反应了一会才忍不住笑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摸一下顾小影的头顶,嘴里说:“顾小影你这个样子还真是没有变……”
然而顾小影也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无声无息地就避开了他的手。
那一瞬间,陈烨的手僵在半空,愣住了。
几秒钟后,他才放下手,表情已经变得很平静。
他看着她的眼睛,似笑非笑地说:“顾老师,你的课讲得真不错。”
“谢谢陈老师夸奖,”顾小影粲然一笑,转身边往教室里走边问陈烨,“还要听下一节吗?”
陈烨终于叹口气,答:“我要回去排练了,晚上还有演出。”
顾小影停住脚步,扭头看着陈烨——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罩在他身上,使他整个人都更加温暖明朗。三年过去,他的身上多了一些成熟,也多了一些稳重。无论是气质还是修养,他都变得更加杰出而完美。
曾经,她无数次幻想过再见面的这一天,幻想过当他打招呼的时候她要说些什么。她甚至觉得自己会痛哭失声,会甩手给他一个耳光。可是直到这一刻真的到来,她才饶有兴趣地发现:是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之间,已经成为这样熟悉的陌生人?
她不恨他了,就如她不再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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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2009-09-01, 11:23   第 44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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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二天是周末,难得管桐不加班,两人终于可以安然地睡到上午才起床。
其实托精确的生物钟的福,早晨六点半管桐就醒了,不过连日来的疲惫终于把他又拖回到睡梦当中。再醒来的时候是因为顾小影坏心眼的骚扰——她把自己搂着睡觉的毛毛虫抱枕放到管桐脸上,一边把毛毛虫的嘴巴往管桐脸上按,一边乐不可支地念叨:“毛毛,亲爸爸一下,姆嘛!再亲一下,姆嘛!”
管桐被毛茸茸的东西弄醒,本想继续睡,可是脸上痒痒的,终于还是忍不住,“扑哧”笑出来。
顾小影听见了,一愣,猛地扑上去,张牙舞爪:“你装睡!”
管桐一伸胳膊把顾小影捞进被子里,笑着睁开眼:“老婆你晚上睡觉不抱我,抱个毛毛虫干什么?”
“它比你软,”顾小影笑眯眯地趴在管桐胸口,一手还揽着软乎乎的毛毛虫抱枕,一手揪管桐的耳朵,“快起床,你答应陪我逛街的。”
管桐想起自己的承诺,老老实实起床洗漱。顾小影比管桐动作还要快,待管桐洗漱完时她已经叠好被子、穿好外套,兴高采烈地等在一边了。管桐吓了一跳——自从开始谈恋爱,好像还从来没见她这么麻利过。
他在心里暗自感叹:对女人而言,逛街的力量果然是无穷的……

因为是周末,商场里人山人海。顾小影蝴蝶一样穿行在一排排的衣裳中间,眼睛死盯着漂亮衣服不放。管桐左手拎着顾小影的包、外套,右手擎着她没喝完的雪顶咖啡,恪尽职守地跟在顾小影身后转悠,好像一棵移动圣诞树。
过一会,顾小影从试衣间走出来,皱着眉头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秋装的裙子颜色倒还好,款式似乎不是很搭顾小影的风格,看上去有些过于庄重。
她扭头问管桐:“好看吗?”
管桐点头,语气诚恳:“好看。”
顾小影很纳闷——难道男女审美真的有差异?为什么自己越看越觉得不好看?
再抬头看管桐,只见此人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继续扮演圣诞树角色。
顾小影想了想,决定还是要相信自己的直觉,转身回去换衣服。
管桐热情地跟上一句:“要不要买?”
“不要!”顾小影在试衣间里中气十足地答。
管桐不说话了,开始无聊地扭头四顾,突然发现卖场专柜的角落里有大株盆栽巴西木,饶有兴致地凑上去研究。
结果顾小影从试衣间走出来的时候,就看见管桐蹲在一棵巴西木前面若有所思的表情。
顾小影纳闷地走过去,拍管桐的肩:“老公你看什么呢?”
“看植物,”管桐站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恋恋不舍地回头看那棵巴西木,“真是奇怪,为什么他们这里的巴西木比咱们家里养的要茁壮?”
顾小影无奈地看管桐一眼:“亲爱的,这是商场,不是苗圃,拜托你看点有意义的东西行不?”
管桐点点头,老实答:“噢。”
刚说完,突然看见旁边模特身上的衣服,惊喜地喊:“老婆老婆,快来看!”
顾小影奇怪地回过头去,只见管桐指着一件板到不能再板的西服上衣问顾小影:“你看这个好看不?”
顾小影仔细端详一眼——平淡无奇的款式,唯一算得上用心的不过是镶了水钻的扣子,宝蓝色的色泽看上去老了起码十岁。
她挑挑眉毛:“你觉得很好看?”
“是啊,”管桐十分开心,“不好看吗?我觉得很好啊!”
“我觉得一点都不好看。”顾小影说完就转身往前走,管桐恋恋不舍地看一眼那件上衣,亦步亦趋地跟上。

又过两分钟,顾小影听见身边那个人又十分惊喜地建议:“老婆快看,这件很漂亮!”
顾小影扭头,目光直直撞上一件古板的深咖啡色正装,顾小影咧着的嘴凝固了……
再过两分钟,旁边的人又握住顾小影的手,拖她看旁边的衣服:“快看,这件也很好!”
顾小影再次扭头,果然不出所料——这次还是正装,不过是黑色的,领口有花边,左胸前缀绛红色花朵,勉强还算是古板里的活泼。
顾小影终于停住脚步,似笑非笑地问管桐:“你很喜欢正装?”
管桐点点头,周末他没戴眼镜,娃娃脸看上去年轻了不止三岁。
他笑嘻嘻地看着顾小影说:“我们单位的女同志……噢不对,其实整个省委大院里的女同志大部分都穿正装,很精神很干练啊!老婆你什么时候也穿身正装看看,就像上次你们校庆的时候,你穿正装也很好看啊,多有气质啊!”
鉴于该马屁拍得还比较成功,顾小影瞥一眼管桐,哼一声:“管处长,你觉得一个艺术学院的年轻女教师,穿着一身风靡政府机关的正装站在讲台上,视觉效果会好吗?”
管桐想了想,很遗憾地自言自语:“可是,气质好的女人穿正装多好看啊……”
顾小影翻个白眼,继续往前走。
刚走出去两步就又被唤住,顾小影回头,看见管桐指着旁边一件俗得不能再俗的连衣裙,惊喜地问顾小影:“老婆,这件不错吧?”
顾小影吐血了……

结果,一天下来,顾小影第一次两手空空地离开商场。
回去的路上,顾小影无比苦闷地问管桐:“管处长,你是学美学的吗?”
管处长严肃地点点头:“是的。”
“可是学美学的人为什么如此没有审美?”顾小影很苦恼,“我发现你挑衣服的眼光真的很灭绝啊!”
她忍不住哀叹:“我以后再也不找你一起逛街了,我还是和许莘逛比较有感觉。”
“我学的是美学,又不是服装设计,”管桐呵呵笑,“小同志你还是不了解啊,美学专业就是研究美之所以为美的原因……”
“我呸!”顾小影又翻白眼,“管处长,就算你再明白美之所以为美的原因,可是你所谓的理论对这个世界起不到任何指导作用,你研究这个美学有屁用啊?”
“顾老师,请你文明点,”管桐无奈地摸摸顾小影的脑袋,“好像你导师也是学美学出身的吧?你有胆量就去把这句话给他老人家重复一遍。”
“啊——”顾小影咧嘴,想了想反驳,“可是不一样啊,我导师穿衣服多有品味啊!”
“这恰恰说明我们学美学的人里还是有人才的嘛,”管处长果然是做秘书工作的,虽在生活中无知,但在逻辑上敏捷,“再说我要是太有眼光了,顾老师你多挫败啊!”
僵滞两秒钟后,顾老师果然很挫败地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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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2009-09-01, 11:27   第 45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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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晚上回家,顾小影打电话给许莘诉苦:“你都不知道我老公的眼光有多老土!他进了商场只看两种东西,一种是女士职业装,一种是装饰用的盆栽。”
许莘乐不可支:“小苍蝇,其实我一直就觉得你老公的眼光挺土的,居然会看上你这么个傻妞儿!”
顾小影眨眨眼,发现好像的确是把自己也骂进去了,才“呵呵”笑两声:“说衣服呢,别扯那么远!”
“噢对了,我今天陪我姐去做B超了,”许莘兴高采烈,“宝宝很健康哦!”
“太好了!”顾小影也很开心,“其实男孩女孩都无所谓,关键是健康就好。”
“没错,”许莘点点头,然后抱怨,“只是苦了我啊——我妈本来就整天拿我姐说事儿,嫌我没男朋友。现在人家连孩子都有了,我妈更恨不得能天天替我参加万人相亲大会。哎你说这帮老头老太太的都闲大了是吧?整天扎公园里抱着各自儿女的毕业证、照片溜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人贩子呢。”
“绝对不是人贩子,”顾小影乐了,“据我所知,说是‘猎头’比较靠谱。你想想啊,你妈给人家开那标准,要身高一米八以上,学历本科以上,机关或事业单位工作,企业人员还得是大型国企或者世界五百强……哎就你妈这标准,我们家管桐早就被Pass掉了,他才一米七八。”
一边说一边偷偷回头看管桐,看了一圈没看见人,便抻长了脖子往客厅里看,这一看彻底被雷到了——管桐居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看国际新闻一边给顾小影的睡袍缝扣子?!
砰——顾小影的脑海里,升起好大一朵蘑菇云……

许莘在电话那边呜哩哇啦地说了半天,发现这边没动静,纳闷地喊:“苍蝇苍蝇,我是蚊子,听到请回话。苍蝇苍蝇,我是蚊子……”
“听见了,”顾小影打断她,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告诉你哦,我老公居然正在给我缝扣子!”
“噗——”不知道许莘喝了口什么,但确定是喷了,“小苍蝇你有没有人性啊!人家都是女人给男人缝扣子,你怎么让你老公给你缝?”
“我没让他给我缝扣子啊!”顾小影申冤,“我就是一直懒得缝而已。再说反正是睡袍,洗完澡穿三五分钟就进被窝了,那扣子缝不缝都无所谓啊!”
“啊——睡袍——”许莘尖叫,“苍蝇!什么时候管大哥不要你了,让他考虑一下我吧!多么贤良淑德的男人啊!啊啊啊啊啊!”
“现在是秋天,不要叫春。”顾小影翻个白眼。
“苍蝇,我现在觉得你真应该感谢陈烨,”许莘感慨,“要不是他急流勇退,你怎么有机会遇见管大哥?你可真是摔跤捡到宝!”
“陈烨周五去听我的课了,”顾小影才想起这个大八卦,“吓我一大跳!”
“啊?”许莘纳闷,“这算啥?旧情难忘?还是失物招领?”
“去你的!”顾小影没好气,“就算他愿意失物招领,我还得愿意拾金不昧呢!”
“那你们都说什么了?”
“说说你在国外怎么样,说说我在国内挺好的,”顾小影耸耸肩,“噢对了,我还嘱咐他将来出名了别换国籍,毕竟有五分之一的地球人给他当后盾,多牛啊!”
“我确定这五分之一里不包括你,”许莘大笑,“小苍蝇你太强了,你怎么就能这么淡定、这么假正经呢?我跟你说星球过两天有飞船来,你快回去吧!”
“可是我回去又能做什么呢?”顾小影笑呵呵地陪她贫,“又没人给我缝扣子。”
许莘感叹:“小苍蝇,其实我很佩服你的地方就在于,你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然后一步步走在通往这些愿望的道路上。虽然你整天干的都是些写言情小说的感性事儿,不过骨子里真是个很理性的人。”
顾小影轻轻笑一声:“或许吧。你还记得桑离吗?本科时候和我住同一个宿舍的女孩子。在很多人眼里,她是那么理性的一个人,和谁谈恋爱、和哪个男人走得近,都只有一个衡量标准,就是能不能为自己的演唱道路提供帮助。可是我想,她其实是顶感性的一个人,从头到尾都追着自己对音乐的那些痴迷在走,她其实从来都没有仔细考量过自己到底需要什么。”
她微微吁口气:“何况我从来都觉得,之所以两个人无法走到一起去,还是因为你们彼此不合适。对于不合适的人或事,如果心心念念地惦记着,那不是闹心吗?所以不怕你笑话,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挺冷血的,因为每当想起陈烨,我想起的都是他的坏处。我也知道分手了就要记住对方的好,要宽容。可是我做不到,我只要想起这个人,就一点好感都没有。现如今我对他的那点客气,基本上全都是来自于基本的礼节,或是对他才艺的敬佩,至于其它的,就没有了。”
“我只说一句,”许莘略沉默一下,才努力憋着笑说,“小苍蝇,你还是严肃地考虑一下回星球的事情吧,拜拜。”
“我呸!”顾小影提高了声音,笑着收线。

放下电话,顾小影走到客厅,管桐抬起头,顺手把缝好扣子的睡袍递过来:“拿着。”
顾小影顺势坐到管桐身边,笑嘻嘻地抱住衣服,响亮地在他脸颊上亲一口:“谢谢老公!”
管桐边起身边笑着说:“明天晚上和几个朋友吃饭,你也去吧。”
“都有谁?”顾小影仰头问。
“省政府和人事厅的几个人,好像还有建设厅的,”管桐看看顾小影,“时间不会很长。”
“我不去,”顾小影撅嘴,“你们说的我根本听不懂。”
“顾老师博闻强识,怎么会听不懂?”管桐逗她。
“嘁,就看看你们讨论的那些话题吧,大学生村官的利弊、干部选拔任用方式的改革、省委专职副书记的权力范围……哎你说人家权力多大关你们什么事儿啊?”顾小影掰着指头数,“上次你们还讨论了起码五个省委书记的从政史,我就奇怪了,你们连自己老婆的生日都不记得,怎么就能记住八杆子打不着的那些人某年某月在某单位工作呢?你们怎么就只对别人的事情那么关心呢?”
管桐又被她数落得想笑,想了想答:“你可以和他们的老婆交流购物心得啊!”
“那我还不如拖许莘一起去逛街呢,”顾小影撇撇嘴,“真不知道你们这种奇怪的交流有什么意义。”
游说失败,管桐放弃邀请,只是无奈地点点头说:“那不去就不去吧。”

说完管桐就转身去卫生间洗漱,顾小影也站起身往卧室的方向走,倏忽间往玄关附近的矮桌上一瞥,突然停住脚步。
只听见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顾小影皱皱眉头,走到玄关处搜寻了一番,再走到卫生间外,大声问:“管桐,我放在玄关这里的那两本杂志呢?”
管桐没听清她说什么,只好关了花洒问:“你说什么?”
“我放在玄关这里的那两本杂志呢,你给我放哪里了?”顾小影又有点想喷火的欲望。
“哦,我放回到书柜里了,”管桐恍然大悟,“那不是你随手放在那里的吗?”
“那是我明天上课时要用的,”顾小影很想忍,可是一想到前两次因为忘记带资料而引发的一串麻烦,终于还是喷出火来,“管桐你能不能不要多管闲事啊?我就是怕明天上课时忘记拿,才把它们放在玄关这里,你转身就给我收走,如果不是我刚才突然发现书没了,明天上课怎么办啊?!”
顾小影声音越来越大。
管桐沉默一下,打开卫生间的门,伸出半颗脑袋,仔细看看正在喷火的顾小影,不好意思地安慰:“老婆你别生气了,下次我不拿你的东西就是了。再说你可以直接把东西放进包里……”
“我包太小放不下!”顾小影觉得心里有股奇怪的火往外冒,不发出来就难受,她试图控制,但是控制不住,终于咆哮,“这已经是第六次了,管处长!你已经连续六次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随便收起我的东西,害我想要用的时候却找不到!”
管桐小心翼翼地辩解:“可是我只是觉得从哪里拿的要放回到哪里去,你放在外面太没有秩序感了……”
“放屁!”顾小影彻底发飙了,“我用完了自然会放回去!可是被你一搅和,我的秩序整个就被破坏了!拜托你能不能不要拿你的秩序去覆盖别人的秩序啊?你知不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和自己的秩序啊?”
管桐眨眨眼,无辜而委屈地看看粗暴又粗俗的老婆一眼,想了想,决定还是先关门把澡洗完了再说。可是就在他畏首畏脚地想要关门的一刹那,顾小影猛地迈出一步,狠狠拉开门!
管桐傻了……

只见狭窄的卫生间里,管处长那么一本正经的人,全身赤裸地、手足无措地立在那里,站也不是,蹲也不是,刚想说什么,却被顾小影猛然间爆发的咆哮喷回去!
只见她十分气愤地一手拉住门框,吼道:“管桐,你要当秘书,去你的省委大院里当去!我家里不需要一个跟在我后面收拾东西的秘书!如果需要收拾东西的人,我不如找家政公司,联系钟点工,犯不着把自己卖了!我告诉你,如果再有下次,我,我——”
“我”了半天,顾小影还是没有想出下半句要说什么,只是气得一鼓一鼓地在卫生间门口喘气。
管桐急忙拉住门把手,哀求道:“老婆,你是进来还是出去?你好歹让我把门关上,秋天了,还没来暖气呢,天也挺凉的,你看我这澡才洗了一半……”
“砰!”又是话音未落,门已经被甩上。因为是老房子,甩门的人力气又比较大,导致门框上方还抖落了一些陈年的粉末……
卫生间里,管桐后怕地擦了把冷汗,猛地哆嗦一下,感觉到自己身上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抓紧打开热水冲洗起来。
卫生间外,顾小影头疼地走回到卧室里,坐在床上想:为什么结婚之前觉得这人高屋建瓴、成熟稳重,结婚后才发现这人这么多管闲事?可是,习惯多管闲事的人难道不应该生活常识丰富健全吗?那为什么每天睡在自己身边的这个人却又在很多事情上白痴若此?
啊啊啊啊啊啊——想到莫名处,顾小影终于忍不住尖叫!

卫生间里,管处长猛地打个喷嚏,不知道是吓得还是冻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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