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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2008-10-21, 23:39   第 106 楼
蒲岸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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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雁看着死去的吴安,唏嘘不止。吩咐手下厚葬吴安。
回到桂家土司城堡,宫里雁兴冲冲地直奔夫人囊占的房间。“夫人,夫人!你快来看!我得了一样宝贝!”宫里雁边走边喊。他手里托着那只铜砣径直闯进囊占的房间。进门之后,便闻到一股异香,囊占的房间里经常会有各种异香。调香本是囊占喜好,宫里雁已经习惯了囊占屋里时常变幻的香味。不过,让他意外地是女儿疆提也在。疆提是宫里雁原配夫人所生,刚刚十二岁。夫人囊占和女儿疆提二人正在用几枚铜钱推演“火珠林”,据说这是中国唐朝袁天罡传下来的一种神秘的占卜术。
“夫人!”宫里雁叫到。
“父亲!”疆提连忙起身。
“是土司大人回来了!请稍候,等我们演完这一课。”囊占头也不没抬,只是带着玩笑的语气招呼道。
宫里雁原配夫人早亡,取囊占为继室。囊占是缅甸木邦土司罕底莽的女儿,饶有姿色,且温婉可人。非但对宫里雁体贴入微,更难得的是,和宫里雁与前妻的女儿疆提相处得如水乳交融一般。所以,宫里雁对其宠爱有加。这宫里雁虽然是一介莽夫,杀人不眨眼,但对自己的妻儿却是格外疼爱。见囊占这样说,那宫里雁便真的坐在一旁候着。
不一会儿,囊占演完了卦课,起身走到宫里雁身边说:“你今天又杀人了吧?一进屋就带着一股血腥味。”
“父亲,母亲,孩儿告退了。”疆提给宫里雁和囊占行鞠躬礼。疆提对囊占这个大不了自己几岁的继母非常恭敬。
“女儿,不要走。和你母亲一块儿看看父亲得了什么宝贝!”宫里雁叫住疆提。
“是啊,不要走。咱们一块儿看看。”囊占也招呼疆提道。
见父母都要自己留下,疆提便走到宫里雁身边。
宫里雁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女儿一左一右地偎依在自己身旁,心里很是舒服。他得意地用左手举起那只铜砣说道:“好好看着,千万别眨眼睛!”宫里雁旋下兽钮,放入太极玦,将兽钮扣在铜砣底部,轻轻地旋转。当那朵莲花绽开的时候,花蕊处的钻石璀璨夺目。那颗钻石实在是太大、太美了!
宫里雁从花蕊处取下钻石递给囊占,说:“夫人,好好看看。”
囊占接过钻石,仔细端详。果然是稀世珍宝。但她只是漠然说道:“为了这个东西,又有多少人死在你的刀下?”
“实话告诉夫人,这东西是茂隆银厂吴尚贤从一个印度人手中买的。吴尚贤已经死在昆明大狱中了,银矿、家产全被那些矿工和家人抢光了。我不拿来,还不一样便宜了那群蠢货!这东西要是落到那群猪猡手里才真是糟蹋了。”宫里雁说。
囊占也笑了笑说:“强盗总有强盗的逻辑。不过,东西真是好东西。”
“我打算把它镶嵌在我的马鞍上,夫人觉得如何?”宫里雁问。
“平日里还不是你想咋样就咋样?现在又来问我做什么?懒得理会你这些闲事。”虽然是埋怨的话语,但从囊占嘴里说出来,却是七分柔情三分嗲,别有一番韵味。
宫里雁哈哈一笑,随手将那只绽放成莲花状的铜砣递给疆提,“这个给你当玩意儿吧!那个商人真是个笨蛋,这么好的钻石,居然弄了这么一个破玩意儿来配它!”
疆提接过铜砣,照着父亲刚才的方法旋转接在底部的兽钮,莲花渐渐合拢。
“小心!别弄坏了玉——那是钥匙。”宫里雁提醒道。
疆提轻轻旋下兽钮,小心地取出一黑一白两只玉蝌蚪,再将兽钮安置在顶部。
合拢后的铜砣和一般的称砣毫无二致,平淡无奇。
疆提心里并不认同父亲的观点,她反而觉得设计这个铜砣的人匠心独具。单看这样一只铜砣,谁能想到里面会藏有珍宝呢?对一个商人而言,称砣是常用之物,更不会引起人们过多的猜想。谁能说这不是一个保护宝物的好方法呢?可叹那个叫吴尚贤的商人,空有如此聪明,却还是没能保护住这件东西。
宫里雁曾经用了五年时间收集到六件稀世珍宝,现在连同梵天之眼在内终于凑足了七件。他请工匠将七件宝物按北斗七星的形状依次镶嵌在一件虎皮马鞍上,号为七宝鞍。
三个月之后,七宝鞍完成。宫里雁在自己的城堡里举行了盛大的典礼。初升的太阳照耀着美丽的伊洛瓦底江,江水湍急地打着旋,暗流汹涌。
宫里雁的城堡依山临水,威武的哨兵仿佛是山上的雕像。
低沉而响亮的法螺从城堡的各个角落里不时地传出,在山间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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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2008-10-21, 23:40   第 107 楼
蒲岸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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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没有等李畋把整个故事讲完,天色已经黑了。
不知不觉中,李畋和高志华牧师已经在柏格理墓前坐了整整一天。
高志华牧师仰望天空。
风淡云轻,一弯新月挂在深邃的星空。
李畋环视周围。
四野静谧,远处起伏的山峦在黑黢黢的夜色里隐隐约约,夜风吹过,树叶和草丛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高志华牧师起身:“走吧!先回教会。吃过晚饭你再讲给我听,这是我听到的最精彩的故事。讲不完我是不放你走的。”
“哈哈……”李畋笑道,“更精彩的还在后面。走,先去吃饭。”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曲曲折折的小径上,一路说笑,不多一会儿,就看到远处教会院落里的灯光。空气中飘荡着山下传来的烤土豆的香味。二人加快了下山的步伐。
突然,从不远处的灌木丛里窜出一个黑影,直奔高志华牧师和李畋而来。
“什么人?”高志华牧师喝问。
“牧师,是我。我是阿月!”黑影答道。
那声音很特别,是阿月。
高志华牧师定下心来:“阿月,你来干什么?”
阿月跑到近前,喘息:“牧师,有人进了教会!”
“有人进教会你慌什么?”高志华牧师问。
“是土……匪,秃顶黑獐!”阿月说。
秃顶黑獐是威宁一带有名的土匪头子,本名章玉木。章家原本家世清白,祖祖辈辈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那章玉木十五岁那年,自己在地里干活。那片地的地头接着一条大路。有一个外乡人从路上经过,章玉木对那外乡人的一双靴子发生了兴趣。居然一声不响地走到那外乡人身后,轮起锄头,一下打得外乡人脑袋开花。然后,脱下那双靴子套在自己脚下。若无其事地扬长而去。此后,乡亲邻里都对章玉木敬若鬼神,不敢招惹。都说那章玉木是天生的匪种,杀人不眨眼。十乡八里的恶棍闻名来投,三年之后,章玉木带领一帮喽罗啸聚山林,平日里打家劫舍,无恶不作。只因生得獐头鼠目,顶上寸草不生,且又肤色藜黑。故而得一雅号——秃顶黑獐。这秃顶黑獐虽然作恶多端,但因石门坎的苗民几近赤贫,所以秃顶黑獐倒是很少来此为祸。
“秃顶黑獐进教会干什么?他要放下屠刀吗?”高志华牧师笑了。
“很多人,凶神恶煞似的。您还是避一避吧!”阿月很担心。
李畋向山下望去。
山下,一点亮光,两点亮光,三五点亮光……无数点亮光——那是火把。土匪仿佛蓦然从野地里长出来似的。亮光沿着上山的方向汇集,嘈杂的嘶喊声隐约可闻。
“牧师,你带李先生跑吧!”阿月说。
“跑?往哪儿跑?这里是我的教区,山下有我的教民。我必须下山,不能任由他们胡作非为!”
“牧师!你疯了?”李畋插言。
“李先生,我是一名牧师。从我选择这一职业的那一刻起,我就把自己的生命许给了主。这是我的使命。我想,他们不敢对我怎么样的。只是现在情况不明,你先不要下山,你跟阿月他们走!”
山下的亮光在往山上涌。
高志华牧师用极其严厉的声音说:“阿月,快带李先生离开。”
“不!牧师,不!我要和你在一起。”阿月口气坚决。
“阿月,你已经舍身事主,你发过誓的,是不是?”
阿月结舌:“可是……”
“阿月,你要听话,保护好李先生。听清楚了?快走!”
从山下涌来的光亮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楚火把跳动的火焰。
“阿月,快走!否则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此时的阿月,眼睛里已经噙满泪水,对李畋说:“李先生,我们走!”
“牧师……”李畋迟疑不决。
“走吧!见到泰戈尔先生代我问好。”高志华牧师头也不回。
李畋转身随着阿月离去。
高志华牧师步履从容地迎着那一片火把而去。
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个个火把,已经可以清楚地听到一声声嘶叫。
“弟兄们,冲上去!把他们一锅煮了!”一个近乎嘶哑的声音。
一群衣衫不整的喽罗,一张张凶神恶煞的脸。为首的一人身材瘦长,秃顶,獐头鼠目。
“你们是什么人?要干什么?”高志华牧师喝道。
“呀嗬!洋人?!想管老子的闲事儿?”秃顶黑獐斜睨着,身边有一矬子用手遮着嘴巴,秃顶黑獐弯下水蛇腰将耳朵凑近矬子的嘴巴,矬子嘀咕片刻。秃顶黑獐晃动着罗圈腿走到高志华牧师跟前:“牧师?牧师是不是洋和尚?难怪把好好的一个漂亮妞白白便宜了那个臭麻风!真是暴……暴……暴什么天鹅?”
矬子接过话茬儿:“暴殄天物。”
秃顶黑獐一瞪眼:“我管他娘的暴什么!反正是这狗日的洋和尚把那小妞儿便宜那个臭麻风了。要不是怕惹一身脏病……呸!奶奶的……”
高志华牧师平静地看着眼前这帮匪徒。
秃顶黑獐手一挥:“把这洋和尚给我绑了!搜身。说不定那件宝贝就在他身上。”
三五个匪徒闻声而动,一拥而上。
高志华牧师大吼:“野蛮!野蛮!”
其中一个匪徒暗中抽出匕首,低吼一声“八格”,抖手用力,匕首穿透长衫,准确地从肋骨间刺入,直挑心脏。
高志华牧师瞪大眼睛,直挺挺地摔倒在地。
矬子上前一步,把手放在高志华牧师鼻孔处,回头:“他死了。”
秃顶黑獐吼叫:“是谁干的?是他妈谁干的?”
暗中刺死高志华牧师的匪徒瑟缩着出列:“是……我,不小心……”
秃顶黑獐飞起一脚,将匪徒踢翻,骂道:“边老四,你他娘的!成心给老子找不痛快是不是?这可是个洋人!老子和洋人又没仇!只要他不和我们过不去,老子又何苦招惹他?你他娘的,这下老子和洋人的梁子结大了!老子真想一枪崩了你……”秃顶黑獐一边骂一边掏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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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2008-10-21, 23:41   第 108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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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木丛的阴影中,有一只枪口正对着秃顶黑獐。
被踢倒在地的边老四突然跃起,扑向秃顶黑獐。
砰!砰!
两声枪声。
一枪来自秃顶黑獐——那是走火,打在山石上溅出些许火花。
另一枪来自灌木丛中。
边老四起身,并且搀扶起被自己压在身下的秃顶黑獐:“章爷,你没事吧?”
秃顶黑獐摸了摸右耳,有些粘稠的血,半拉耳朵没了:“那个王八羔子敢打爷爷的黑枪?”
一名匪徒向着灌木丛打了几个点射,壮着胆子过去,回头喊到:“章爷!没人!”
“边老四!”秃顶黑獐叫,“你小子算是救了老子一命,还他奶奶的算是有良心。章爷爷没算白疼你。”
“章爷,那是您福大命大造化大!”边老四点头哈腰,在火把的照耀下能清楚地看到那一脸的谗媚。
“行了,瞧你那熊样儿!你他娘的这祸也给我惹大了知道吗?”
边老四将嘴巴凑近秃顶黑獐。
“哎哟!你他娘的要干什么?”秃顶黑獐跳开,边老四弄疼了他刚刚被打烂的耳朵,“有屁快放!”
“那个姓李的还在山上……”边老四焉头搭脑地说。
“还愣着干什么?快追!”
一帮匪徒开始往山上冲。
边老四故意拉在后面,看着匪帮远去,低喝一声:“出来!”
一个黑衣人从灌木丛里出来(日语):“渡边君!您为什么要救那只猪!”
 “(日语)混蛋!这里还不是占领区,那头猪还有用!搜,搜那个牧师。”化名边老四的渡边一郎说完,转身去追赶那帮匪徒。
黑衣人对着高志华牧师的遗体一通折腾之后,一无所获地离去。
高志华牧师颀长的身躯横在山道上,身上的长袍已经条分缕析。

注一:孟加拉省,即今孟加拉国。曾经是英属印度的一个省。
注二:西莱达(Shilaidaha),地名,在今孟加拉国境内。原名为Khorshedpur,19世纪中叶,改为西莱达。泰戈尔家族故居。流经此地的博多河两岸都有泰戈尔家族的土地。泰戈尔于1890年移居这里,并在此居住了大约十年。
注三:彭乔农•库查利,泰戈尔的远祖。泰戈尔家族原先属于婆罗门教,后来因违反教规,受到排斥,17世纪90年代,彭乔农•库查利带领族人来到恒河岸边的一个小渔村定居,这个小渔村就是后来繁华的加尔各答市。
注四:拉杰沙希(Rajshahi),地名,孟加拉国中西部工商业城市。位于恒河北岸。
注五:诺阿卡利(Noakhali),地名,孟加拉南部港市。
注六:曼德勒(Mandalay),地名,缅甸要的第二大城市。曾经是缅甸王朝的首都,也是一座文化之都,有“宝石城”之称。
注七:法螺,佛教举行宗教仪式时吹奏的一种唇振气鸣乐器,用同名软体动物“法螺”的贝壳制成,源于印度。法螺作为佛教法器的历史非常悠久,传说释迦牟尼在鹿野苑初转法轮时,帝释天等曾将一支右旋白法螺献给佛祖,从此右旋白海螺即作为吉祥圆满的象征在佛教中广为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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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2008-10-21, 23:42   第 109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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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逃亡
李畋和阿月奔跑。
匪徒的嘶叫声越来越近,火把摇晃。此起彼伏的呼号声搅乱了山野的宁静。无辜的山鸟被惊起,在林间从一处枝头飞向另一处枝头。
李畋停下:“不能再跑了,我们先找个地方躲一躲。跑山我们不是土匪的对手。”
“李先生,跟我来!”阿月钻入灌木丛。李畋紧随其后。
灌木林低矮而茂密,枝叶交叠重杂,旁逸斜出。二人猫着腰,不是在跑,而是在爬。不时有棘刺勾连在衣服上,发出让人牙酸的噼啵声。
“这是去哪儿?”李畋问。
阿月依然在前面爬:“穿过这片林子就有一条下山的路。”
灌木丛外的山路上,几个土匪高举着火把。
“打起精神来,把你们的招子放亮些,各岔口都给老子放上眼线!误了章爷的大事就甭想吃上明天的粮食了。”渡边一郎追上一小帮匪徒。
“边老四,就你他娘的会舔腚沟子。”一匪徒笑着打趣,“章爷前边儿去了,你还不快追?离章爷近点儿,吃屁都能吃到热乎的。”
李畋一脚蹬空,一块石头滚落。
渡边一郎抬手一个点射,砰地一响。子弹在李畋脚下炸开。
一只野兔惊恐地窜出。
那匪徒哈哈大笑:“边老四的枪法太准了,一枪就把兔子打跑了。”说罢,弯腰捡起一块小石头,扬手丢进灌木丛,一阵簌簌的响动。“边老四,再来一枪!听到动静没有?这可能是那鬼知道来干什么的教授!”
渡边一郎没有说话,一抖手,一只匕首划过那匪徒的脖颈。
匪徒直挺挺倒地。
其他几个匪徒蓦然失色。
“你们几个!你们刚才看到了什么?”渡边一郎目露凶光,手指向刚刚死掉的匪徒,“你们是谁杀了麻团儿?是谁?”
几个匪徒惊恐万状。
“没看到。”一匪徒嗫嚅。
“我看到了,一个黑影掠过,刀光一闪,麻团儿就死了。”一匪徒谄媚。
又一匪徒挤上来:“什么呀!我看得最清楚了。那人武功高强,行走如飞。唰地一声,麻团儿一刀毙命。那人刚要甩出第二刀——这第二刀是甩向我的,幸亏边老四,不,四哥,也不对,是四爷,对,是四爷。多亏边四爷抬手一枪,打飞了那刀。那人一看四爷功夫了得,便一溜烟儿地跑掉了。”仿佛生怕自己的媚功不到家似的,他又扑通跪倒在地,“多谢四爷救命之恩。”
渡边一郎收刀入鞘:“你们几个龟孙听好喽,以后四爷不会亏待你们的。还是刚才那句话,今晚把招子给我放亮了,要是放跑了那个姓李的,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渡边一郎和匪徒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飘进李畋的耳朵。
“李先生,他们走远了。我们快点儿,出了这片林子就好了。”阿月低声说。
李畋来不及多想,跟在阿月后面继续爬行。
灌木丛的边缘是一段崖壁,两米之下是便是一条山路。阿月刚想往下跳,山路两端上同时出现了火把。他们已经无路可走。
阿月回头看看李畋:“先生,他们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别跑了,跑也跑不掉。他们这是有备而来。”李畋说。
“怎么办?”
李畋从身上摸索,取出笔记本和铜砣:“阿月,他们是冲我来的,没你什么事,不能再把你搭进去。带上这两样东西……”
阿月突然向李畋身后一指:“李先生,你看那是什么?”
李畋回头。
阿月将一样东西丢在李畋手上,迅速冲出灌木丛,一跃而下。
匪徒很快就发现了阿月。那样近的距离如果不被发现反倒是怪事。两路匪徒蜂拥着向阿月夹击。呼叫着。
阿月跑过山路,爬上了对面的山坡,脚下有乱石滚动。对面山上的那面坡没有高大的足以供他隐蔽的树木。月光下,人影很清晰。
李畋眼睁睁看着匪徒紧随在阿月身后拥上对面的山坡。渐行渐远。渐渐看不清阿月,只看到一片晃动的火把。
“砰!砰!”两声枪响。
匪徒们的叫嚷远远传来,只是一片嘈杂,听不清在嚷什么。
李畋紧紧攥着手中的皮囊还有阿月刚刚丢下的火镰,眼睛里有些潮润。眼看着阿月引开了匪徒,李畋便欲跳下矮崖逃生。
“布谷!布谷!……”突然响起布谷鸟的声音。
李畋赶紧伏下。
路上闪出两个人影。
渡边一郎骂道:“山本,搞什么鬼?”
山本就是前面出现过的那个黑衣人(日语):“渡边君,有情况。”
“混蛋!说汉语。快点儿,别像个娘儿们似的。”
“路上有一个死人,是土匪。是不是那姓李的干的?”山本说汉语。
“你是个笨蛋!那是我干的。你守在这儿,守着这条路!那群土匪是一群笨蛋,刚才跑过的那人不是李畋。”
“渡边君,我认为这样干是愚蠢的!对付一个文弱书生,我们两个足够了。没有必要弄这么大阵势。那群支那猪只会把事情弄砸!”
“山本君,我只能说——你很幼稚。这是我的一石数鸟之计,你不必明白,遵照执行就是了!请你记住,沙漠玫瑰是我说了算。”说完,渡边一郎远去。
山本隐藏在某个犄角旮旯。
日本人!沙漠玫瑰?李畋心里犯起嘀咕。
前面的路已经不能再走,李畋只好退回灌木丛。嘈杂过后的安静,安静得让人提心吊胆。李畋按原路返回,寄希望于土匪过后的安全。
月光如水,麻团儿的尸体像一只黑狗。
李畋笨拙地扒下麻团儿的衣服,闪入树荫,出来时,一身土布黑衣的李畋从外形上已经有几分土匪的样子。从麻团儿身上搜取的匕首也别在腰间。
一身黑衣的李畋走过月光下的柏格理墓。
高耸的十字架,元宝形的牙石。孤独而凄凉。
下山的路就在脚下,安静地延伸。两百米之外,高志华牧师的遗体横躺在山路上,条分缕析的长袍已经不堪入目。
李畋的喉咙里咕噜作响,像是有一口痰吐不出又咽不下。跌跌撞撞地奔过去,伸手在牧师鼻下,已然没有一丝气息。李畋想把高志华牧师背在身上,那对他来说无疑是一项艰巨的任务,高志华牧师魁梧的身材对于相对瘦小的李畋而言像是一个巨无霸,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李畋只有沮丧地放弃最初的想法,呆滞的目光停在旁边的一棵树上,无声地拔出匕首,削刮树皮。半边树皮露出白茬。刀锋划过手指,有点凉。血迹在白色的树干上变成十二个汉字——神将赐以木铎,人竟宿于石门。
离开高志华牧师,李畋的身影摇摇晃晃,像个失魂落魄的醉鬼。
“谁?”一个沙哑的声音喝道,一个黑影做出防御性姿态。
李畋打了个激灵,仿佛突然从梦中惊醒:“边……边老四让我来叫人,麻团儿死了,让去抬下来。”
“呸呸!晦气。他奶奶的,这种事总是落到我头上。在哪儿?”
“在上边,我带你去。”李畋支应道。
匪徒走过来,打量李畋:“伙计,面生的很,口音也不对。是边老四带来的?”
“嗯哪。”
匪徒嘀咕:“边老四是带过一些人来入伙,可不记得有鼻子上架二饼的……”
李畋一看事不好,乘匪徒不备,闪身,抬手,匕首的后柄砸到匪徒的脑后。匪徒倒地,李畋扑到匪徒身上,举起匕首,却迟迟不能落下。
匪徒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蓦然打瞢,只是片刻工夫就醒了,感觉有人骑在身上,正欲反抗,恰恰瞅见那把停在空中的匕首,索性屏息诈死。但眼睛却是眯成一线,警惕地观察着李畋的一举一动。
李畋终于不忍下手,他无法强迫自己去杀人,哪怕再给他一万个理由。他叹息一声,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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匪徒躺地飞起一脚。
李畋摔了一个大马趴。
匪徒鲤鱼打挺一跃而起,直扑李畋。
李畋甩手,一团沙石撒向对方面门。
匪徒惨叫,摔倒。
李畋起身向山下奔跑。
匪徒高喊:“快来人哪!有人下山啦!”
喊叫声惊动了山下埋伏的一小帮匪徒,约有十几个人冲上来。
李畋停下脚步,下山是不可能了。回首,刚才那个匪徒正气势汹汹地逼近自己。此时,李畋已经是腹背受敌,进退失据之后的张皇失措。小路一边是山谷一边是山坡,山谷一览无遗,山坡上是一片松树林。李畋略加思索,一头钻进树林。
十几名土匪散点成线向李畋包抄。
慌不择路的李畋根本不知道自己跑向哪里,树林的边缘是一处断崖。
土匪越来越近。
李畋看看土匪,看看断崖。已经无处可逃。
“弟兄们,抓活的!边老四说了,这可是个值钱的货色!能换六十只日本造的王八盒子呢!”一名土匪在叫。
土匪已经近在咫尺。
“跳啊!有胆你就跳!还是乖乖地跟老子去见章爷,说不定章爷会饶了你一条小命儿!”一土匪挑衅地说。
断崖望不到底,月影绰绰中,有小一片树影横生崖壁。
李畋突然脱掉外衣。
匪徒先是一惊,继而哈哈大笑:“玩脱衣?你是女人吗?脱呀,脱下来看看。如果是女人,老子就饶了你!”
李畋在众匪徒的嘻笑中又做出一个莫明其妙的举动——将两只衣袖捆扎在两只脚腕。
“奶奶的,这是玩儿的哪一出?”土匪骂道。
“自己给自己弄了一副脚镣?他这是自个儿熊了,这倒好,省得我们动手了。”另一土匪说。
只有李畋自己知道这是要做什么——他的本意是想在坠落的过程中增加一点被阻挡的机率。事实上,这样做也许会更加危险,因为肢体的自由度受到了严重的限制。李畋摸了摸腰间,那皮囊还算结实。再摸摸胸前,笔记本贴着胸膛,也很稳妥。转身,向着崖壁上的那片树影纵身一跃。
众匪徒错谔,眼睁睁看着一个大活人从眼前倏然消失。争相跑到断崖边,除了崖壁上晃动的树影,什么都看不见。
崖壁间,李畋双脚间的衣服勾挂在一根树枝上——赌徒一般侥幸。那根要命的树枝恰恰扫过他两腿间的空隙挑住那衣服,梢头的枝条从裆部划过,一阵深入骨髓的疼痛几乎让他窒息。慌乱中,李畋下意识地胡乱抓住另外的树枝,这样的举动让他身上受了更多的伤。他像一只蝙蝠一样倒挂着,身上在痛,脸上在笑——没有粉身碎骨就是最大的胜利。而且,他的秀琅架眼镜居然还架在鼻梁上,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那真是一架倒霉的眼镜,就在李畋注意到它时,它却慢慢地从李畋鼻梁上滑落。李畋想去扶,却空不出手。那倒霉的眼镜就以一种十分滑稽的姿态坠落崖底。
崖壁上,土匪们扫兴地离去。
李畋双手抓住树枝用力牵引,借力翻身骑在树杈上。一只手抓住树枝,一只手去解捆在脚腕的衣服。那绝对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李畋的动作笨拙而无效,大幅度的动作让树枝摇来晃去。李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解开了一条腿。长舒一口气。
树枝突然断裂。
李畋下坠,幸亏一只手还紧紧抓着另一条枝丫,但那条枝丫似乎也不太粗壮,眼见的越垂越低。李畋空出的一只手试图再抓住一点什么,但身体的晃动让那条树枝以更快的速度断裂。
李畋再一次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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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绝地
1938年4月6日,清晨。初升的太阳透过林间的缝隙照在草地上。
已经昏迷了几个小时的李畋睁开眼睛。第二次坠落之后,他又被丛生的树木挡了一下,树下是一些低矮的灌木和茂密的杂草,几经缓冲跌落崖底。虽然多处划伤,却不曾致命。李畋挣扎着爬起,胸部如同被撕裂似的疼痛,摸了摸,笔记本的硬皮已经生生折断。草丛露着一个尖尖的石棱——如果不是笔记本护在胸前,那足以要了李畋的性命。
李畋笑了,笑的很艰难:“我这命太贱了,阎王爷都不收。”
宽大一些的树叶上有经夜的露珠。
李畋张了嘴,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往嘴里抖索。
不远处,有一丛红子果红艳艳的诱人。
李畋仿佛看到高志华牧师站在红子树下,小心地从枝头采摘了一簇红子果递给自己:“李先生,这是大自然的馈赠,品尝一下吧!”李畋揉揉眼睛,没有高志华牧师,只有红子果,一簇一簇的红。李畋拔步,却发现一只脚腕上还系着那件土匪的上衣,解开,欲丢,迟疑,而后搭在肩上。
红子果成了救命的仙果,李畋一气吃了个饱。从肩头扯下那件上衣,扎紧两只袖筒,塞满红子果,再搭在肩上——那件衣服又变成了一条盛满食物的褡裢。
砍下一根树枝,刮去细枝毛刺。一根手杖简单却实用——既是助力,又可防身。
草丛中有一束反射的阳光刺疼眼睛,李畋走过去。居然是他那倒霉的眼镜——断了一条腿,少了一片玻璃。那断乎是没法再戴了。摇头,扬手,又停住。再三端详之后,李畋弯腰在草丛中寻找,取匕首割了几茎有韧性的野草,打成麻花绳。一头儿拴在没了镜片的空框上,一头拴在仅存的那条镜腿上。往头上一套,一付奇特的独眼眼镜!一只眼虽然依旧朦胧,但毕竟有一只眼已经清晰许多。
衣服变造的褡裢,草绳捆扎的眼镜,树枝削就的手杖。三件法宝将李畋身上的书卷气一扫而空。
李畋蹀躞而行,盲目地寻找出山的道路和保命的水源。
从日出到日落,整整一天的时间,李畋唯一的收获就是弄清了自己的处境。脚下的山体只不过是崖壁间凸出的一条狭小的平台。方圆约有两亩左右。边缘处又是陡峻的崖壁,深不见底,这是一处绝地。
一块石头从李畋手中抛落崖底。听不到一点回声。
李畋绝望地躺倒在草丛里。
天色渐渐黑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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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4月7日,晨,一场大雨骤然而至。
草地上,睡梦拟或昏迷中的李畋被雨淋醒,一骨碌爬起来,跑到树下避雨。结果证明那根本不管用。李畋落汤鸡似的手足无措。张惶之中,他看到崖壁上有一处凹穴,虽然浅浅的,但正可避雨。
李畋本能地奔向那处凹穴,迈上凹穴下方那块并不太高的石头,身体贴紧穴壁。终于躲过箭簇一般的雨矢。李畋满头满脸地胡撸着雨水,甩手,跺脚。却突然明白,在这样的环境下根本用不着避讳什么,这才浑身上下脱了个净光。重新摆弄了一下那半架靠草绳拴住的眼镜,拿淋湿的衣服擦拭了镜片,套在头上。皮囊,匕首,火镰,笔记本,归堆放着。所有的衣服一码搭在肩上,一件一件取了拧水,拧完一件便搭在另一肩上。之后便是一件一件地重新往身上套——即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李畋同样不习惯自己的裸体。湿答答的衣服很涩,摩擦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李畋一边穿衣一边裂嘴——疼。
雨,一直在下。
李畋看到火镰便想到阿月,可怜的阿月不知是死是活。不经意间的一转身,李畋大吃一惊——这处凹穴居然是一个洞口!这是一个奇怪的扭头洞,在外面看只是一处浅浅的凹穴,进到里边才能发现左侧下部是一个洞穴。刚一进来时,一是眼镜蒙了水,二是慌里慌张的弄衣服,三是心里不曾想,所以并没有发现洞口的存在。
洞口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黑黢黢的。李畋随手捡起一块石头丢进洞里,回声很远。这个突然出现的山洞让李畋看到了一线生机,但他却不敢冒然进去。对于洞穴,李畋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恐惧。他需要火,火能让他克服恐惧。火镰就在身上,但却没有可燃的东西。
李畋看着外面的雨,盯着雨中的那些茂密的松树,眼中流露出一丝贪婪。
下午,雨住风停。
李畋迫不及待地冲出洞口,匕首起落,折,拽,撕,扯。
草地上,一堆湿漉漉的松树枝越积越多。
终于,李畋看着那堆已经像小山似的松枝露出一丝笑容。

1938年4月8日,晴。
那座松枝堆成的小山已经移动到洞口。
李畋将若干松枝捆扎成一束,火镰的铁片和火石撞击,火星引燃纸媒,撮口一吹,纸媒冒出火苗。松枝非常易燃,嗞嗞作响,松油滴落。
举着火把,李畋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进入洞里。洞口向下斜插延伸,幽暗,阴凉。每走一步,李畋的心就悬起一点。一个做学问的人,实在不适合这样的探险游戏。如果不是迫于无奈,李畋宁死也不肯踏入洞穴半步。很多时候,死是非常容易的事情,而活下去却需要有更大的勇气。
脚步声在洞穴里回响,很远。
飘忽的光影,参差的石壁。
一股奇怪的味道。
李畋下意识地抬头,看那火把——其实,那是一个很傻的动作。火把燃得很旺。
洞穴幽长的仿佛没有尽头。
李畋感觉自己像是走在某个巨大怪物的肠道里,不知道迈出那一步时就会被溶化掉,变成虚无。
洞底起起伏伏,脚步上上下下。
怪味越来越重。
转过一道弯,洞道开始渐渐升高,如一道陡坡。层层石阶纯然天成,鬼斧神工一般。
李畋稍微犹豫一下,拔步迈上。
数十步之后,洞中豁然开朗,像是一方平台,更像是一座石室。约有四五间房子般大小。高高低低的木架上一具具的棺材。这是一处洞葬!李畋数了数棺材数量,大大小小一共十三具。那股怪味就是从这些棺材里散发出来。除了来路,石室没有出口。这是一个死洞!
火把即将燃尽。
李畋点燃另一支的火把,却突然感觉有些头重脚轻,心中大叫不好。疾速退出,快速朝洞口方向奔跑,双腿却磕磕拌拌地不听使唤。堪堪走到洞口凹穴处,火把坠落,李畋一头栽倒,昏死过去。

山风乍起,新月初升。
李畋躺在洞口,感觉到身下的山石有些微的凉意。恍惚中,他仿佛置身于另一个地方,亦真亦幻,难辨真假。

1753年8月13日,癸酉年七月十五,鬼节。
伊洛瓦底江畔。
土司城堡。
法螺声。
大土司宫里雁为七宝鞍所做的法事张扬到几近狂妄。高耸的竹木台,飞扬的五色旗,念经的僧人,道贺的宾客,耀武扬威的兵士,倾巢而出的百姓……整个城堡都像疯了一般。
城堡后宫,囊占的卧室。
几枚铜钱洒在地上。
“母亲你看!这卦象为何如此凶险?”疆提看着那几枚铜钱发呆。
囊占在摆弄一个香瓶儿:“你的父亲,我们的土司大人,张狂的几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明明是个土司,却硬要摆出皇帝的谱。如何能不凶险?”
一个女仆走进来,低眉顺眼地站住:“夫人,有一个男孩子求见。”
“男孩子?求见?”囊占蹙眉。
“是,一个大男孩儿,要见夫人。”女仆答。
“不见!谁都不见!”囊占不悦,她从来都不喜欢见外客。
“他说,您要是不见,就让您看一样儿东西。”女仆双手托着一只香瓶儿呈上。
“香瓶儿?!”囊占疑惑,取过,打开瓶塞。
一缕异香缓缓释出,似浓似淡,非浓非淡,浓而不艳,淡而不薄。像是天外轻箫,云中曼歌,似有似无,若沉若浮。又恰似静水微漪,暖玉生烟,镜花水月,真假难辨。
“这是什么香?”疆提如醉如痴。
“快!请他进来!”囊占如梦初醒。
女仆出去。
进来的是贾亚希玛。十五岁的年纪,稚气未脱的面孔。神情却是极不相称的深沉老辣。眼睛里闪烁着令人难以捉摸的光。
“这香是你调的?”囊占问。
“是的,夫人。”
“你叫什么名字?”
“贾亚希玛。”
“你不是汉人,也不是缅甸人。可是你却会说我们的语言……你从哪里来?”
“回夫人,我从印度来。为了来见您,我特意学了桂家话。”
“哦?!”囊占讶异,“看来你是有备而来。这香,也是你特意为了见我准备的?”
“夫人明鉴,正是。”
“孩子,你到底是什么人?找我有什么事?说吧!我不喜欢拐弯抹角。”
“夫人,我曾经是一个僧人,是为追寻佛眼而来。”
“佛眼?我不知道什么佛眼。你找错人了吧?”
“佛眼就是大土司从中国商人吴尚贤那里抢来的钻石。那本是婆罗贺摩的一只眼睛,大土司把它镶嵌在马鞍上。”贾亚希玛的眼光瞟向室外。
法螺声隐约传来,宫里雁的法事好像还没有结束。
“孩子,你的故事很有趣,说来听听。”囊占看着贾亚希玛。
贾亚希玛仔细讲了情事的原委。
听罢,囊占脸色沉重:“孩子,这件事情我会帮你的,不过要从长计议,急不得。你先回去。哦,记得告诉我的仆人你的住处。有了消息就让他们去找你。”
贾亚希玛深鞠一躬:“有劳夫人,告辞。”
“嗨!你等等……”一直在旁边的疆提突然说道,但却在囊占和贾亚希玛的谔然中红了脸,“我只是想问一问,你这香,有名字吗?”
疆提很美,美的让贾亚希玛感到恐慌:“回小姐,这香叫——沙漠玫瑰。”
“沙漠玫瑰?好奇怪的名字!不过,我喜欢。”
贾亚希玛鞠躬退出。
囊占对着疆提说:“这次知道那卦象为什么那么凶险了吗?咱们的土司老爷居然把大梵天的眼睛镶嵌在马鞍上——坐在屁股下面!桂家部落的灾难也许就在门外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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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家部落的灾难果然来得很快。
1953年10月10日,乾隆十八年九月十四。木梳部土司瓮藉牙突然率兵攻打桂家,虽然没有攻破宫里雁的土司城堡,但却劫掠人口逾千,牲口无算。从此两家结怨。
1954年1月,缅甸内乱。缅王莽达拉被得楞、锡箔两部所杀。瓮藉牙以为缅王复仇为名,起兵击败得楞和锡箔两部。自立为新缅甸王,改国号为新缅甸国,传檄各部土司。
1954年2月5日,宫里雁在自己的城堡里撕碎了瓮藉牙的檄文,斩杀了使臣。并联合自己的岳父——木邦土司罕底莽向瓮藉牙宣战。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就此开始。
1758年3月7日,翁藉牙的六千精锐先锋兵逼腊戍。次日,罕底莽和宫里雁被迫与之决战。战事空前惨烈。真杀的昏天黑地,血流成河。经过两天两夜的激战,木邦失陷,罕底莽战死。宫里雁于苦战中率兵丁家眷二千余人突出重围,落荒而逃。疆提在此役中失踪,生死不知。
1760年,瓮藉牙死,其子莽纪觉嗣,战事仍在继续。
1762年2月,在莽纪觉的追杀下,宫里雁一路逃到中缅边界。走投无路的宫里雁请求归顺清政府。时任云贵总督吴达善,向宫里雁索要七宝鞍。宫里雁不肯答应。吴达善便拒绝让宫里雁入境。万般无奈,宫里雁转而投奔孟连土司刁派春。
宫里雁带着一帮残兵败将,拖家带口地行走在崎岖的山道上,一副狼狈不堪的景象。由于滇缅边境地处低纬度高原,地理位置特殊,地形地貌复杂,形成了特殊的气候特征。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气候忽冷忽热,加上一路溃逃,缺衣少食。相当一部分人得了伤寒。士气极度低糜。
“打起精神来!翻过这座山就是孟连的地盘了!我的朋友,刁派春大土司已经为我们准备了温暖的帐篷、丰盛的美食和漂亮的姑娘!不想留下喂狼的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宫里雁的马从队伍的末尾赶向前锋。往常,这些琐事是用不着大土司亲自做的。宫里雁也从来不屑于做这些事情。战场上连连失利,队伍越来越少。好多好多的事情,宫里雁都不得不事必亲躬了。
另一匹马迎面而来,劫后余生一般。只是马上的人在强打着精神,那是囊占的卫士何猛:“土司大人,夫人请您过去。”
二马并辔,跑向队伍中的一顶小轿。
轿帘撩起一角,囊占夫人露出半张脸:“何猛,你先回避一下,我和土司大人有话说。”
“是!夫人。”何猛打马离开。
“夫人,宫里雁无能,让你受委屈了。”宫里雁对着小轿,并不掩饰自己的落寞。
“事已到此,说这些又有何用?要紧的是咱们的女儿疆提,整整四年了,是死是活也没个音信。你倒是派人去找啊!”
“夫人……”宫里雁语噎,四年前腊戍一役,女儿疆提被乱军冲散,下落不明。四年来,宫里雁不是没有派人去找,而是派出去的人十去九不回。别说是人了,就连相关的消息也无一丝一毫。疆提的失踪成了宫里雁的一块心病。一想到这事,他就恨不得将瓮藉牙父子挫骨扬灰。
“我早就对你说过,七宝鞍上的那颗黑钻石是个不祥之物,劝你交给那个印度小和尚。你就是听不进去……”
宫里雁恼羞成怒:“夫人,请不要再说这个由头!胜败乃兵家常事。纵然天不佑我桂家,又干那钻石何事?我不信佛,佛又能耐我何?纵然佛迁怒于我,又干木邦何事?我的岳丈,你的父亲,我们的罕底莽大土司,不同样城破家亡流离失所吗?”
囊占放下轿帘,不再说话。
宫里雁照着马屁股狠狠一鞭,马嘶鸣,奔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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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2年2月19日。清晨。孟连土司辖地。大草地。
茂盛而平坦的草原出现在群山的环抱中有些让人惊奇。草尖上没有完全蒸发的露珠反射着太阳的光芒。
孟连土司刁派春已带领人马等候多时了。
宁静的草原上已经开始喧嚣。
一个个巨大的土灶上支起一口口铁锅,锅灶边支着木架,木架上是待宰的牛羊。点连成线,线连成片,蔚为壮观。
宫里雁和他的队伍被眼前的阵仗惊呆了。
已经饥饿难耐的部卒们喜极而泣,纷纷丢了手中的兵器,奔向那些锅灶。
宫里雁恼怒万分。部卒们的丑态让大土司颜面尽失,他无法不恼怒。张弓搭箭,跑在最前面的部卒中箭倒地:“擅自离队者,死!”
奔突中的部卒们在同伴的尸体前停住脚步。
何猛带领一帮精干的卫队呈扇形队列包抄过来。
部卒们纷纷回身,捡起刚刚丢掉的兵器,归队。
“哈哈哈哈……哈哈……”一阵怪厉的狂笑,笑声起处,一个衣着光鲜的汉子纵马而来,“久闻桂家大土司治军威严。果然名不虚传!名不虚传啊!”下马,抱拳,“宫兄,小弟刁派春恭迎尊驾。”
宫里雁翻身下马,赶上前抱拳还礼:“宫里雁现在成了丧家之犬,让刁兄见笑了。”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我孟连有的,就是你桂家有的。让桂家的弟兄,该下马的下马该解甲的解甲。来到这里,就是到家了。”
宫里雁回身命令部卒:“歇了歇了!”
部卒们一下松懈下来,躺的,坐的,东倒西歪。这样一支队伍,实在不忍卒睹。
宫里雁苦笑:“这,实在是不成体统。让刁兄见笑了。”
刁派春微笑:“哪里哪里!”转身对着自己的部众喊,“生火!放血!”
每一个土灶前都步调一致地行动着,刁派春的部众们显然配合默契,忙而不乱。
对照自己部众的狼狈,让宫里雁有些羞愧难当。
“宫兄,请!”刁派春伸出一只手掌做出邀请的姿态。
黑色的烟柱腾空而起。火焰在灶下燃烧。铁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冒着泡。
牛羊的惨叫。血肉的醒膻。
眼前的一切让宫里雁的部众们恍如隔世一般。
等待。漫长的等待不仅在消耗着他们的体力,同样也在侵蚀着他们的意志。仿佛有成千上万只小虫儿在同时噬咬着他们每一条神经最敏感的末梢。那种感觉让每一个人都接近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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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雁跟随着刁派春走向中军大帐。其实,所谓的中军大帐只不过是草原上唯一的一顶帐蓬。里面一些简单的摆设。二人分宾主落座。
肉香飘荡。
宫里雁的部众盯着那些铁锅,眼睛里冒着绿光。
何猛闯进大帐。
刁派春惊起,拔刀。
宫里雁喝斥:“何猛!你干什么?”
何猛答道:“夫人让我跟着土司大人。”
刁派春的刀放回鞘中,扭头看着宫里雁。
“混帐!我们兄弟叙旧,岂容你在旁添乱!滚!”宫里雁骂道。
刁派春连刀带鞘解下,随手丢向何猛:“勇士!我和你家土司大人亲如兄弟。叙旧而已。”
宫里雁也解下自己的武器丢给何猛,暗暗使了个眼色:“滚!”
何猛鞠躬退下。
孟连部卒站在门口:“土司大人,各灶准备完毕。”
刁派春挥手:“开饭!好好招呼桂家弟兄。”
大帐门外,部卒挥动一面小旗。
肉,大块大块的肉。一盆一盆地摆在桂家部卒面前。面对食物,饥饿中的桂家部卒是一只只狼。
两大铜盆冒着热气的熟肉端进帐篷里。
宫里雁饥肠辘辘。
刁派春突然大喊一声:“有刺客!”同时,一个箭步窜出帐蓬。
那是一个发难的信号。十几名精干的部卒冲进帐蓬,将宫里雁团团围住。
宫里雁蓦然惊起,知道是上了刁派春的当。顺手抄起一只铜盆,连肉带汤一块泼了出去。冲在前面的几个部卒被烫得鬼哭狼嚎。宫里雁就手又抄起另外一盆,也是兜头一浇,又有几人中招。剩下的几个部卒被吓得一时手足无措。宫里雁没等他们缓过神来,双手轮着两只铜盆打将过去,夺过一把弯刀杀出帐蓬。
帐蓬外,宫里雁的桂家部卒在热气腾腾的食物面前已经提前缴械。只是食物还没到口,就已经迷迷糊糊地成为孟连部的俘虏。只有何猛带着三十名亲兵紧紧围着囊占夫人的小轿形成一道人墙,做着徒劳而拼死的抵抗。孟连部的人马已经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宫里雁挥刀砍杀,勇不可挡。
一名孟连部卒挺枪直刺宫里雁心窝。
宫里雁闪过,反手一刀,枪头坠地。
部卒吓得哇哇大叫,撒腿就跑。
宫里雁紧追不舍。
那部卒引宫里雁跑向一个事先布好的陷阱。
宫里雁不知有诈。脚下一软,草皮塌陷。宫里雁直直跌了下去。阴狠狡诈的刁派春居然在陷阱里布下一根根尖桩。尖桩刺进宫里雁脚板。宫里雁咆哮如雷却毫无办法。
战事很快结束。宫里雁的人马少数战争死,大部被俘。
宫里雁被五花大绑地推搡到刁派春眼前。
刁派春大骂:“你这狗贼!我好意待你,你却欲行刺于我。非我孟连负你,是你负我孟连!”
宫里雁大骂:“呸!你这人面兽心的奸人!枉披一张人皮,信义全无。我……我……我日你十八辈先人!”
刁派春挥手。
部卒将宫里雁押下。
“无论男妇,愿降者分散编入各部。不降者——杀!”刁派春看着更多的俘虏,大声说。
“杀了我!杀了我!”同样被五花大绑的何猛喊叫。
刁派春走到何猛身边:“我认识你。勇士,我的佩刀你还没有还我呢!我不会让你死的。”
一位孟连部卒递过刁派春的佩刀。
刁派春接过,吩咐:“这个人不能死!不管他肯不肯降。带下去!”
有人将何猛拖走,何猛骂不绝口。
刁派春不紧不慢地走向囊占的小轿:“夫人,请下轿吧!”
轿帘打开,囊占夫人袅袅娜娜地走下来,如梨花带雨,似弱柳从风。
刁派春直看得如痴如醉。
囊占轻移莲步行至刁派春面前深施一礼:“囊占见过孟连大土司。”
刁派春的两只眼珠几乎落在地上,忙不叠地说:“夫人不必拘礼!”
“我夫宫里雁感念大土司豪爽仗义,实乃真心投奔,望大土司明察。”囊占的柔声曼语在刁派春听来无疑是勾魂摄魄的符咒一般。
刁派春色迷迷地涎着脸:“夫人的声音真好听,像黄鹂鸟似的。”
“请大土司成全我夫宫里雁的性命,我桂家部落一定奉大土司为宗主,大恩大德没齿不忘!”囊占再施一礼。
自觉失态的刁派春连忙直了身子,装腔作势地说:“这个事……夫人有所不知,在下现归云贵总督吴达善辖制,不是我要与桂家作对,而是受总督命令,不敢不从。否则,我孟连百姓将死无葬身之地了。但是,既然夫人发话,我刁派春一定竭尽全力。凭我刁某的薄面,我想那吴达善也不至于做的太绝。请夫人先到我的城堡里歇息……来人!送夫人进城!”
一切都在刁派春的掌控之中。桂家部落的三千男女被分别安置在孟连各部为奴。将囊占置于别院,拨给奴仆若干供其差役,软禁一般。掠得的金银财宝一分为二,自留一份,另一份随押解宫里雁的木笼囚车一同送往云南大理——因昆明路远,担心节外生枝,吴达善早已从昆明移师大理。刁派春亲自压阵。
且说那七宝鞍。刁派春见到那件宝贝之后,三下五除二将其化整为零,从虎皮鞍上将那七件宝物逐一取下。中意的,就放在自己的那一堆里。不太感兴趣的,就放进另外一堆。在鉴宝方面,刁派春完全是个棒槌。所幸的是,那颗梵天之眼被他丢进了自己的那一堆。
在云南大理,刁派春成功鼓动吴达善斩杀了宫里雁——只有宫里雁死,他刁派春才好对那天仙一般的囊占夫人施展手段。
回到孟连,刁派春迫不及待地赶到囊占夫人的住所。装模作样地一番哭诉表白,无非说自己是如何如何尽力,吴达善中如何如何恶毒,宫里雁又是如何如何被斩首示众,并假腥腥地表白要给宫里雁报仇等等一干哄鬼的话语。
那囊占夫人听了,却不急不忙,只是轻轻叹息:“这是天意,人力岂能改变。谢谢大土司了。”
刁派春好奇,禁不住问道:“天意?何出此言?”
囊占不疾不徐地说道:“先夫宫里雁有一副七宝鞍,大土司可曾见过?”
“这……”刁派春支吾。
“就是一副虎皮马鞍,上面镶嵌了七样宝物,作北斗七星状。其中有一颗黑色的钻石,先夫就是毁在那颗宝石上。”囊占边说边拭眼角的泪。
刁派春在回想——自己从那马鞍上取下那颗黑钻石,看了看,丢进自己看中的那一堆财宝里面。刁派春回过神来,关切地问:“夫人,莫非那黑钻石有什么典故不成?”
“那黑钻石原是印度神庙里的一尊佛像的眼睛,被一个法国兵生生剜了下来,后来阴差阳错地被先夫弄到手。岂不知,那钻石已经被佛祖加了咒语,凡是得到那钻石的人都会死于非命。”
“夫人既知,为何不告诉宫里雁大土司?”
“唉……非我不说,是他不听。”
“实不相瞒,那七宝鞍我是见过,我把那七样宝贝都从马鞍上弄下来了。那颗黑钻石正是在我手里……接下来,是不是轮到我倒霉了?要么——我把它送给吴达善那老东西!他倒是一直惦记着那七宝鞍的,前几天还问我见没见……”
“不可!佛眼送人,罪过更大,同样逃不过诅咒。”
“这,该如何是好?”
“只有一个办法……”
“夫人请讲。”
“还给佛祖。”
“还给佛祖?怎么还?我倒是愿意还给佛祖,可佛祖在哪儿?”
“我在缅甸时倒是见到过一个印度和尚,他是专门从印度过来寻找佛眼的,只是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当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先将佛眼供奉起来,等那印度和尚上门。那和尚能找到桂家,也就能找到孟连。”
刁派春眼珠一转,狡黠地问道:“夫人所言当真?莫不是那黑钻石别有隐情?夫人是在诈我吧?”
“大土司如此说,囊占不言便是。先夫宫里雁乃堂堂桂家土司,亦曾显赫一时,金银财宝不计其数。价值连城的东西也见过一些。区区一颗黑钻石,值得我费如此口舌?你当我是山野村妇?”囊占蓦然变色。
刁派春涎笑:“夫人息怒。我是逗你玩儿呢!夫人的话,我一百个相信。如果夫人从了我,那我就二百个相信了!”说着,便要凑上前来动手调戏囊占夫人。
囊占夫人怒目而视,正色道:“女人若水,男人如山。水得山而活,先夫已死,女人总是要为自己找个靠山的。倘若大土司真对囊占有意,聘得三媒六证,囊占本无二话。如果大土司只是一时兴起,一味耍蛮,囊占唯死而已!”言毕,径直撞向堂中石柱。
刁派春一把拦住:“夫人休怪。是刁派春鲁莽了!若得夫人为妻,别说三媒六证,纵然上刀山下火海我刁派春也认了!还有什么要求?夫人不妨一发提出来,我统统照办就是!”
囊占回身:“倘如此,囊占别无所求,唯有一事。”
“夫人快讲。”
“善待我桂家族人,无使冻馁。”
刁派春大笑:“哈哈……我当何事!这个好办!夫人放心,只要他们真心归顺,我决不亏待他们!不过,我也有一事求夫人帮忙——那个何猛至今不肯归顺,那是个勇士,我不忍心杀他。夫人能为我劝降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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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连监牢,阴暗潮湿。
牢门打开,一片光线透进来。
手铐脚镣束缚下的何猛倚坐在墙角的一片稻草中,蓦然睁开眼睛,看到囊占夫人款款而来。
何猛冷眼相向:“听说夫人又另择高枝儿了?恭喜夫人。”
“先夫宫里雁尸骨未寒,你何猛就敢如此对主人讲话了?”
“别提大土司的名字!我怕你脏了那几个字!”
“放肆!”囊占厉声训斥,随即压低声音:“我囊占虽是女流,但也决不做那蝇营狗苟之事。不能救大土司以生,但能报大土司以死!如果你想报仇雪恨,就听我的命令!”
何猛讶异地看着囊占夫人:“夫人果真没有忘记大土司?倘能杀死刁派春,我何猛这条命就是夫人的!”
“刁派春活不长久了。留下你这条命——桂家人的每一条命都是宝贵的。刁派春一心想收降你,你先依了他,一切听我安排。以三个月为限,如果我杀不掉刁派春,你何猛就杀了我祭你的大土司!”

何猛的归降让刁派春非常高兴。一日,他又兴冲冲地来找囊占夫人。
囊占手中摆弄着一只香瓶,愁眉不展。
刁派春抽着鼻子:“嗯,真香!是什么这么香?每次来夫人这里都会闻到不同的香味,每一种香都让人魂不守舍……”
“就要没了!这最后一瓶就要用完了。”囊占将手中的香瓶放在案上。
刁派春拿起香瓶,看着:“这香哪儿能买到?”
“哪儿都买不到。是我自己调的。”
“夫人会调香?那就更简单了!用完再调些就是。”
“大土司哪里知道!这调香是很费功夫的,别的不说,单单各种花花草草就得采集上百种……”
“这事儿好说,夫人只管开列出来,我命令手下去采集就是!”
“大土司又错了。且不说这些花花草草难以辨别,一旦弄错一种就很麻烦。单单是各种花草的采集时间就很让人头疼。有的要赶在早晨露水未消时,有的要在半夜露水初起时,还有的要不能沾染一点露水……”
“这等麻烦?似这样那就不好办了……”
“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就看大土司是不是真心实意了……”
“刁派春此心天地可鉴!有话但凭夫人开口。”
“先前在缅甸时,我调香所用花草俱是何猛采摘,如果大土司肯让他帮我……这事儿倒也不难。”不等刁派春回答,囊占又紧紧跟了一句,“倘若大土司不放心让他四处走动,可派若干兵丁与他同去。”
刁派春沉吟:“如此甚好。夫人,你我何时完婚?”
“下一个月圆之夜吧!”

何猛被带到囊占住所。
囊占将所需各种花草一一作了交待,特别叮咛:“野麻子花要多采些。”
何猛会意,囊占夫人所说的野麻子花就是曼陀罗花,野麻子是个很生僻的别名。

若干天之后。囊占的住处。
各种花花草草,各种瓶瓶罐罐。
囊占自顾自地忙碌着,调理着那些草汁花液。
刁派春百无聊赖却又不忍离去,视线追随者囊占的身影。做为孟连土司,刁派春并不缺乏女人。只是,此前还没有哪个女人能让他如此沉迷。因无聊之极,刁派春顺手拿起一只香瓶,欲嗅。
“别动!”囊占依然背对刁派春,仿佛身后长了眼睛似的,“每一种香在没有调成之前都有可能是毒药。我已经失去了一个丈夫,不想再失去第二个。”
一股奇异的暖流迅速传递到刁派春的每一根神经末梢,如痴似呆地把香瓶放回原处。
“嗨!”囊占扭头,看着刁派春:“你给我的这些仆役我用不惯,把我原来在桂家时的那些旧仆役还给我。”
刁派春没有任何反应。
“怎么?宫里雁已经死了,我马上就要嫁给你。你还怕那十几个仆人造反?就算是他们想造反,十几个人里大半是女人,你把刀给她们她们也未必能拿得动。要么,就是不放心我……”
“夫人何出此言?我让他们过来就是。”刁派春连忙应承。

壬午年三月十五日,公元1762年4月8日,月圆之夜。
囊占的居所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流水的席面,一轮接着一轮。
刁派春和囊占披红挂绿,挨桌敬酒。
觥筹交错,杯盘狼藉。吆五喝六,酒气薰天。
十几个桂家部落的旧仆役来来回回地忙碌着。添菜,续酒。
一圈儿下来,那刁派春已经是满面红光:“不……不能再喝……喝了!春……春霄一刻值千金!喝……喝醉了……就干不成事儿了……”
“再喝最……后一杯!大土司今夜抱得美人归,大……大喜的日子,千杯不醉!”
“大土司不能再喝了!我来代饮可好?”囊占搀扶着摇摇欲坠的刁派春。
部众起哄。“好!”“夫人请!”“夫人海量!”
囊占举杯,一饮而尽,且将空杯高举:“诸位请尽兴,我和大土司少陪了!”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在新夫人囊占的搀扶下,刁派春面带微笑地走向囊占的卧室——那里已经被布置成洞房。
是夜,一切摆设都焕然一新。
神龛,香案,长命烛。
玉枕,纱橱,红罗帐。
刁派春关门。
门外,何猛暗立窗下。
刁派春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紫檀木匣:“夫人,你猜——这是什么?”
“我猜不出。”囊占笑道。
“这就是那只佛眼钻石,请夫人收好。”
“你又拿它做什么?我不是说过,让你供奉起来吗?”
“我是个粗人,哪里弄得如此仔细?交给别人又不放心,弄丢了又是罪过。想来想去,还是有劳夫人代为供奉比较妥当。”
“如此说倒也使得。就暂且供奉在神龛之前吧!改日再做安置。”囊占接过紫檀木匣,恭恭敬敬地放在神龛之前。
“夫人,咱们安歇了吧!”刁派春色眼朦胧,有点急不可待。
囊占菀尔一笑:“瞧你急得……”
刁派春突然感觉头重脚轻,视线模糊,摇摇晃晃地倒在地上。
原来,囊占早就按排一干桂家旧仆暗中将自己调制的蒙汗药下在酒中,自己预先服用了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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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2008-10-22, 23:50   第 117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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囊占击掌,轻轻三响。
何猛闪进屋里。
囊占背过脸去。
何猛抽刀割下刁派春的首级。可怜那刁派春迷迷糊糊的就做了刀下之鬼。
庭院中,孟连的部众一个个东倒西歪,全都着了那囊占夫人的道儿,被蒙汗药麻翻了。
那十几个桂家人也没闲着,就着朗朗月光,像割西瓜似的,给每一个醉倒的孟连人补上一刀。
囊占夫人怀揣了那紫檀木匣,随何猛一同出屋,招集十余名桂家男女,连夜逃出孟连。
直到次日清晨,孟连部众才知道刁派春被杀,囊占带一小部桂家人逃走。连忙去追,哪里还追得上?只得将先前的桂家降众杀掉若干,算是给刁派春报仇。
那囊占一干人离开孟连属地,直奔孟艮。孟艮虽与孟连接壤,却归附缅甸。那孟艮土司原与囊占之父木邦土司罕底莽有些交情。囊占将自身遭遇哭诉一番,央求孟艮出兵云南,杀吴达善以为宫里雁复仇。孟艮土司被她说动,以蚍蜉撼树之勇,悍然进犯云南。拉开了中缅之战的序幕。
战端一开,云贵总督吴达善连忙派人进北京疏通关节,花了几万金银,居然调任川陕总督,溜之大吉。
湖北巡抚刘藻,奉旨调任云贵总督,来收拾吴达善留下的烂摊子。
刘藻到任后,组织三路防剿,却没有一路不败。刘藻束手无策,朝旨严行诘责。
1765年,杨应琚奉旨督师云南。刘藻恐他前来查办,忧惧交并,自刎而死。杨应琚继任云贵总督。
时逢滇边瘴疠大作,孟艮士兵退去,杨应琚乘机派兵进攻孟艮,孟艮兵多半病死,不能抵御,一半逃去,一半迎降。杨应琚见事机顺手,遂起贪功之心。欲进取缅甸,一边上疏乾隆皇帝,极陈缅甸可取状。一面移檄缅甸,号称天兵五十万,大炮千门,深入缅境。其时,统治缅甸的已经是翁藉牙次子孟骏。他见了杨应琚的檄文,毫不畏惧,反而率众略边。中缅战争升级。缅甸虽然是以小博大,但占尽地利人和,屡屡得手。而清军却处处失利,溃不成军。巡抚鄂宁奏称应琚贪功启衅,掩败为胜,欺君罔上各情形。乾隆帝大怒,立逮应琚到京,令其自尽。令伊犁将军明瑞移督云贵。
1768年,明瑞在小猛育被缅军包围,居然全军覆灭。
败耗传到北京,乾隆帝大怒,将一干滇吏重重治罪,另授傅恒为经略大臣,赶赴云南主持战事。
1769年4月,傅恒至云南边境,分兵三路,水陆并进。费了几番周折,花了几年时间。总算是让缅甸上表臣服,中缅战争结束。
其间,囊占不知所终。而那颗黑钻石,几经辗转,作为战利品流传到傅恒手中。这是佛眼钻石最后的线索,此后,它就像断线的风筝,突然湮灭在历史长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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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2008-10-26, 00:29   第 118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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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离去

1938年4月18日,薄雾。
奄奄一息的李畋躺在洞口,旁边石壁上的“正”字有两个完整的和一个半拉的,那是李畋用来记录时间的,第三个只写了三笔。从清明那天算起,已经是第十三天了。李畋一直没有找到下山的路—他想不通那些棺材是怎么弄到洞里的。那些棺材能上来,为什么自己下不去?此时,李畋已经无法起身,伤口感染和持续高烧已经吞噬了他全部的体力。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伸出手摸索到一把红子果塞进嘴里,艰难地咀嚼、吞咽。他只能用这种办法给自己一线生机。
一阵疼痛袭来,李畋再度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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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2008-10-26, 00:30   第 119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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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一座远离村落的茅草屋。孤独,破败。
屋外,小迷糊低头收拾着采药的工具—背篓、掘铲、药锄之类的。“阿爸!我去后山采药了。烤好的洋芋就放在你床边,你伸伸手就够得到。”
“哞……”屋里有气无力的声音像是一头垂死的牛。
小迷糊起身,沿着一条弯弯的小路上山。
“天上的星子落了,
我们的拉蒙走了。
天上的云彩散了,
我们的拉蒙走了。
天国的路是那么遥远,
我们的拉蒙啊,你定要走稳哟!
天国的路是那么寒冷,
我们的拉蒙啊,你切莫着凉哟!……”
小迷糊一边走一边为高志华牧师唱着丧歌,泪流满面。
歌声在山野中回响。悲愤,压抑,无能为力的宣泄。

老鹰崖真像一只尾巴被夹在石壁中的鹰隼,振翅欲飞,却又无力摆脱。
小迷糊在鹰腹下面的绝壁上攀缘,远远看去,像是一只灵巧的猴子。
绝壁上有一些或深或浅的石窝,越过鹰爪,绕过鹰腹,直达左边的鹰翅尖。那是唯一能翻上鹰背的通道。只是不知道这些石窝是什么人凿下的。鹰背上有两种药草长得比别处都好。一种名叫八爪金龙,一种叫白背叶。八爪金龙要等到六七月份才是采摘的季节,白背叶则一年四季都可采摘。
从鹰腹到鹰翅尖是最险峻的,人几乎需要仰面攀爬,稍不留意就会坠落山崖。
小迷糊一只手紧紧抓住一棵从石缝中长出的小树,右手从腰间摘下一只挠钩,顺手一甩。带绳的挠钩在空中画了个弧线,翻过鹰翅,准确无误地在一棵松树的枝丫上绕了两圈,死死缠住。小迷糊借助绳索的拉力攀上鹰背。稳住神,轻轻抖手,挠钩魔术般的脱落。收好挠钩之后,小迷糊突然发现有些不太对劲—靠近崖壁的地方小山一样堆积着松枝。老鹰背上极少有人上来,这堆松枝是谁弄的?蹑手蹑脚地靠过去,却发现凹穴处躺着一个人—那正是昏迷中的李畋。
小迷糊认出了李畋。李畋初到石门坎时,还是小迷糊上山告诉高志华牧师的。
“李先生!李先生……”小迷糊的汉语有些生硬,那是他私下里央求学堂里的孩子教给自己的。
李畋人事不知。
小迷糊摇着李畋,看到李畋身上的那些擦伤,伤口已经感染,额头像火炭似的烫人。小迷糊想了想,转身离了洞口。采了一些白背叶,又挖了一大块芭蕉根。回到洞口。先将白背叶捣碎弄成糊状贴在李畋的伤口,然后挤出芭蕉根的汁液滴进李畋嘴里。
过了许久,李畋终于醒了。睁开眼睛,看到模模糊糊的一个黑影在身边晃动。本能地伸手握住腰间的匕首,用力一挥。幸而那只手怎么也抬不高,只是微微一动,随即无力地垂下。
小迷糊显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危险,推搡着李畋:“李先生,李先生!”
李畋的眼睛依然看不真切,但却清晰地听到是一个孩子的声音,问道:“你是谁?”
小迷糊蹲下,将李畋的头抱在自己怀里,水囊凑在李畋嘴边:“李先生,是我。我是小迷糊,你见过我的。前些日子你来找牧师,还是我去山上帮你找的。”
李畋喝水:“小迷糊,我死了吗?”
“先生,你没死。你还活着!”
“我没死?”李畋疑惑,“可我为什么看不清楚?”
小迷糊连忙取下缠在头上的布帕,用水弄湿了一角,轻轻擦拭李畋的眼角。
李畋的视野里,小迷糊的脸庞越来越清晰:“小迷糊,我真的没死吗?”
“先生,你真的没死。可是,我们的拉蒙死了!”小迷糊突然放声大哭,那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哭声,悲痛的让人心酸。
“拉蒙?”李畋一时茫然。
“牧师,是牧师。他死了,被土匪杀死了!”小迷糊的鼻翼在抽动。
李畋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清明夜的情形。高志华牧师的尸体横在冰冷的山路上。自己用匕首在刮一棵树的皮。月色朦胧中,几个鲜血写成的字—神将赐以木铎,人竟宿于石门。泪水从李畋眼角溢出。
“李先生,你是怎么上来的?”小迷糊突然想到这是老鹰崖的老鹰背,看着遍体鳞伤的李畋,万分讶异地问。
李畋苦笑:“不是上,是下。我是从山上下来的,从天而降。”
小迷糊惊叫:“天啊,你命可真大。”
李畋的脑子也渐渐清醒:“对啊,你是怎么—过来的?是上,还是下?”
“我是从下面爬上来的。”
小迷糊的话让李畋惊讶,兴奋地挣扎着坐起:“这么说,有下山的路?”
小迷糊点头。
李畋一把抓住小迷糊瘦弱的双肩:“快!快带我下山!”
小迷糊摇头:“你浑身是伤,翻不过老鹰背的。你要先养好伤才能下山。”
“我会很快好起来的。”李畋说。

在小迷糊的照应下,李畋果然一天天好起来。
小迷糊每天从山下给李畋带来水和洋芋。李畋终于不再艰难地收集露珠补充水分。那个山洞早已经被小迷糊用草药薰过,又铺了一些柔软的茅草,李畋睡的也舒服多了。
洞口石壁上的“正”已经有了四个—又过了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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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2008-10-26, 00:32   第 120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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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4月25日,太阳很好。
刚刚吃了两个洋芋的李畋舒展着筋骨:“小迷糊,你看,我这样是不是可以下山了?”
“你下山去干什么?那些土匪正等着抓你呢!”小迷糊在采摘白背叶。
“那帮土匪一直没走吗?”李畋问。
“走是走了—那只是明面儿,他们在每个出山的路口都布下了眼线—那些人,拿起锄头是人,放下锄头是鬼。你根本出不了山。”
“小迷糊,想办法送我出去!一定想办法送我出去。”
小迷糊摇头:“没有办法。”
“小迷糊,你再想想—有没有小路或者山洞什么的?不管什么办法,只要能让我离开石门坎就成。”
“我先下山了。”小迷糊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小迷糊?”李畋叫道。
小迷糊已经像个猴子似的跑到鹰翅的边缘,转眼就不见了。
李畋追了过去,从小迷糊消失的地方看下去,只见万丈深渊,令人眩晕,根本看不到小迷糊的身影,更看不到下山的路。“小迷糊?小迷糊!”李畋对着深渊喊。
“李先生,我这两天过不来了。洋芋和水足够你两天用了!”小迷糊的声音从老鹰翅膀的下面翻上来。
李畋顿足,无奈。

经草药薰过的山洞成了李畋温暖的巢穴,虽然和十三具棺材相伴,日子久了,倒也不怎么害怕。
那十三具棺材呈六横七纵排列。横向为五一一三一二,第四行的三具棺材和第五行的一具棺材之间相隔很远,第五行的一具和第六行的两具呈等腰三角形。纵向为四一一二三一一。这种排列方式很奇怪。有意为之还是因缘巧合?
李畋看着那些棺材,突然笑了。他走到第五行第三列那口棺材前,也就是那个等腰三角形的尖部。那具棺材和其他的棺材并无二致,吸引李畋的并非棺材本身,而是它所在的位置,那是一个很奇特的位置。李畋围绕着那棺材仔细打量着,他要找一个能藏东西的地方。山下的土匪布满了眼线,自己身上的东西太重要了,不能带着下山去冒险。他要把铜砣和自己的笔记本藏起来,等时局安定之后再取它们下山。老鹰崖地势险峻,藏在这里应该安全。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要想一个更为妥当的办法。这十三具棺材的奇特排列让李畋突发奇想。李畋的目光终于在那口棺材下面的石头上停了下来,弯下身子,拿匕首挖了起来。突然,他又摇摇头,停下,将挖开的石头复原。起身,迅速奔向另一个位置。

1938年4月28日,清晨。洞口的正字变成了四个半,李畋已经在野外度过了二十三天。
小迷糊再次爬上老鹰崖,没有背篓,没有药锄……
李畋在打太极,精神很好。
小迷糊哭丧着脸:“先生,我阿爸死了!你有机会了……”
李畋停下,满脸疑惑:“说什么?”
小迷糊哭出声:“呜……呜……我阿爸死了……麻风病……呜……牧师说过要给他治病的……呜……还说要送我进学堂……呜……”
李畋搂过小迷糊,一只手在那孩子头上轻轻胡撸着:“孩子,不哭。跟我一起离开这个地方,我送你上学堂。”
“先生,你是好人,是和牧师一样的好人。你有机会了……我送你出山。”
“什么?机会?”
“跟我下山,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小迷糊依然泪眼婆娑。
“孩子,我跟你下山。”
小迷糊先将挠钩挂在一棵松树上,又取出另外一根绳索系在李畋腰间,再将那根绳索在另一棵松树上绕了一圈:“李先生,你抓住挠钩的绳子,从这儿翻下去。下面的崖壁上有凿好的脚窝,千万不要慌,脚下要踩稳。过了老鹰的肚子就好了,再下去有一块像乌龟壳一样的石头,你站到石头上之后就使劲扯三下你腰上这根绳。记清楚了?”
李畋用一根新的草绳拴牢那只有半边的眼镜,点头:“记清楚了。”然后走向崖边。
小迷糊双手紧紧扯住绕在松树上的绳索,绳索的那头就是李畋的腰。
深不见底的山涧让李畋眩晕,他不敢往下看。
“翻下去!先生,没有别的路!”小迷糊在喊。
李畋翻下。
手里的绳索猛然一沉,小迷糊赶紧拉住。绳索紧绷。如果不早把绳索在松树上绕了一圈,单凭一个孩子的力量,怕是禁不起李畋这一坠的拉力。小迷糊用力扯着绳索,一脸紧张。
李畋的身体打着晃,找不到着力点。
小迷糊扯着绳索,紧张地出了一身冷汗,扯着嗓门儿喊:“先生,稳住!抓住树!脚!脚要落到石头上……”
打着晃的李畋终于抓住一条树枝,慢慢地稳住身形。
看到紧绷的绳索不再颤动,小迷糊的心总算放下。配合李畋下降的速度,小迷糊缓缓地松动着手中的绳索。小迷糊看不到李畋,只能凭借对那根绳索的感知来判断李畋的位置。
崖壁上的李畋显得笨手笨脚,每做一个动作都会消耗大量的体力。好歹总算是过了老鹰崖的肚子。下面的路虽说依然险峻,但总算是四肢都有了落处。李畋的动作好像也熟练了许多。
紧绷的绳索突然停止,小迷糊紧张地等待下一个信号。绳索一松一紧,刚好三下。小迷糊抬手,用袖口擦拭额头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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